小林樱子强撑病体伸手去接听筒,宫本千代也顺势凑到一旁,二人一同聆听北平传来的最新指令。
听筒那头长官语气凝重,直招远金矿乃是华北日军军备供给核心财源,眼下矿区危在旦夕,万两黄金一旦落入抗日武装手中,整个山东战线补给都会遭受重创,现下远途援军调度不及,即刻命令小林樱子与宫本千代二人之中选出一人,亲自带队奔赴招远矿区坐镇守备,统筹当地所有守备兵力清剿游击队,守住金矿矿脉。
话音落下,听筒缓缓搁置在木桌之上,小林樱子与宫本千代同时转头对视,四目相撞。
二人眼底皆是一闪而过的迟疑推诿,面上方才争执的凌厉神色瞬间消散,只剩下进退两难的窘迫模样。
谁都清楚奔赴招远意味着何等凶险,矿区周边山林布满地雷伏击,南方军与本地游击队联手兵力雄厚,带队前去稍有不慎便会折损大量兵士,战败之后北平必定追究主事之人全责,落得革职问罪的下场。
可若是主动推辞不肯领命,北平长官定会认定此人畏战怯敌,同样会失去济南特务主事的核心权柄,如同亲手将嘴边鸡蛋拱手送人,两头皆是吃亏结局。
二人面面相对,一时之间无人率先开口应下带队差事。
卧房之中只余下沉闷死寂,方才激烈争执的气氛尽数消散,只剩下彼此心底各怀的算计与两难。
泺源公馆二楼长官办公室,空气冷得如同隆冬封冻的河面。北平方才传来的指令还萦绕在两耳之间,招远金矿危局迫在眉睫,胶东那片地界此刻成了一块烫手山芋。小林樱子与宫本千代心中各有计较,谁都不肯主动奔赴前线。二人心里清楚,此番远赴胶东,等于彻底放弃在济南经营多年的各方人脉与辖地根基,辛苦打下的地盘会尽数旁落,任谁都不愿吞下这般亏空。
小林樱子稳坐宽大紫檀办公椅,面上摆足济南全权主事的架子,开口语气没有半分转圜余地。“北平指令说得一清二楚,胶东金矿的防务必须有人前往统筹。如今我以济南驻站最高长官的身份向你下达命令,你即刻把手中岗哨调度、情报汇总所有工作交接副手。清点五十名精锐宪兵,三日之内整装动身,直奔招远驻守矿场,抵御南方军与本地游击队的袭扰。”
宫本千代听见这话,当即唇角扯出一抹凉笑。她脊背挺得笔直,半点不肯低头退让。“樱子长官这话未免太过偏颇。你我同是北平委派的济南驻站官员,品级对等,权责均分,从来没有单方面调遣另一方的规矩。往日我处处退让顺从,不过念着当年在东京特务学堂同窗相交的一段旧情。现在北平只命二人共同商议处置办法,并未划分高低主次,你没有权力强行指派我去往险地。”
原本便积怨深重的二人,经这一次权责之争,瞬间变得针尖对麦芒,每一句对话都藏着刺骨锋芒。小林樱子胸中怒火翻涌,伸手一把拉开身侧红木抽屉,一叠装订整齐的卷宗重重拍落在桌面,纸张相撞发出沉闷声响。“你以为我拿不出制约你的凭据?这里收录了你历次带队清剿失利的全部记录。蝎子延误援兵、多处据点布防失策,折损兵士军械的账目一笔一笔记得分明。今日你若是执意抗命不肯动身,我立刻将这份卷宗加急送往北平总署。到时候问责文书下达,你便是罪责难逃,真正吃不了兜着走。”
宫本千代目光扫过桌面卷宗,眼底掠过一丝忌惮,却依旧不肯服软。她只冷冷哼了一声,甩袖转身推门离去。偌大办公室只剩小林樱子独自静坐,望着对方远去的背影,心中早已盘算好逼对方上路的法子。
宫本千代独自走出泺源公馆,驱车去往城外火车站货场一带。济南城里一众富商常年靠着日军通商获利,先前三番五次摆酒邀她赴宴,今日听闻她与小林樱子起了争执,早早备下好酒好菜等候。
雅间之内杯盏交错,几杯烈酒下肚,宫本连日憋在心底的闷气再也压不住,嘴里说话没了分寸,把方才在公馆办公室对峙的前因后果全数讲给在座商人听。
席间一名绸缎商听完,放开嗓子一阵大笑,放下酒杯开口劝慰。“千代长官何必为此烦闷。招远遍地金矿,旁人求都求不来这般好去处,只需略施几分手段拿捏本地开矿老板,万两黄金随手便能弄到手里,莫说一万两,十万两也不是难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