泺源公馆的后堂书房,门窗紧闭,密不透风。初秋的风卷着城外的硝烟尘土,拍打在木格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却吹不散屋内凝滞的死寂。宫本千代端坐于梨花木书桌前,指尖死死扣着桌沿,指节泛出青白,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昨夜三名心腹线人横死大明湖畔,脖颈一道利落的割喉伤口,鲜血浸透了岸边的青石,死状和她平日灭口的手法如出一辙。这诡异的巧合,像一根细密的毒刺,死死扎在她的心头,让她彻夜难眠。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此事绝非偶然。
当初为了彻底掩去山县太郎遇刺的真相,她暗中私调心腹杀手,潜伏八卦楼,布局刺杀。本以为做得天衣无缝,神不知鬼不觉,谁知半路杀出一个神秘的拍照人,不仅拍下了刺杀全程,还手握海量底片,反手敲了她五百大洋。
她原以为花钱消灾,买下照片与底片,便能彻底了结此事。可谁曾想,交易过后,她派出追踪交易者的三名精锐线人,尽数被人悄无声息灭口。
寻常市井记者,只会舞文弄墨、贪财牟利,哪里有这般干净利落的杀人手段,更不会懂得斩草除根的江湖狠辣。
“看来,我终究是看走眼了。”
宫本千代低声自语,嗓音冰冷干涩,眼底翻涌着浓浓的戾气。那一个拿了五百大洋的所谓小报记者,根本不是安分的文人,而是深藏不露的狠角色,步步为营,将她玩弄于股掌之间。
一念及此,她再不迟疑,抬手抓起桌旁的铜铃,轻轻一摇。
清脆的铃声穿透内堂,片刻后,一道黑衣身影躬身推门而入,是她贴身培养的头号线人,行事沉稳,打探消息从无差错。
“传令下去,调动城内所有潜伏线人,全员出动。”宫本千代抬眼,目光锐利如刀,字字沉缓,“分两路追查,第一路,搜寻我此前派去八卦楼的所有杀手,逐一核实行踪,尽数召回管控,不得有一人在外游离。第二路,彻查那个手持刺杀照片、与我在文庙交易的神秘之人,掘地三尺,也要查出对方的真实身份、落脚去处,一丝线索都不许遗漏。”
黑衣线人躬身领命:“属下遵命,即刻安排所有人手彻查,三日之内,必有结果。”
“不用三日,两日之内,我要所有消息。”宫本千代语气陡然加重,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此事关乎你我性命,关乎整个济南驻防的前程,但凡出半点纰漏,所有人一同陪葬。”
“属下明白!”线人不敢多,躬身行礼,转身快步退出书房,匆匆调度人手去了。
屋中再度归于寂静。宫本千代起身踱步,望着窗外沉沉的天色,心中百感交集,又怒又惧。她混迹谍场多年,一向是她布局算计别人,杀人灭口、销毁痕迹,从无失手,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被一个来路不明的神秘人死死拿捏,步步被动,狼狈不堪。
这两日里,她坐立难安,日日等候线人回报,心中的焦虑与猜忌愈发浓重。她反复复盘整件事的始末,越想越心惊。对方不仅手握她派人刺杀天皇特使的铁证,还能精准追踪她的线人,悄无声息完成灭口,手段、布局、身手,无一不是顶尖水准。
整整两日,济南城内暗流涌动,无数黑衣线人穿梭街巷,排查打探。
直到两日时限将满,那名头号线人终于深夜折返。
“长官,查清楚了!”线人气息微喘,却语气笃定,“属下全员出动,多方排查打探,终于摸清了那名拍照交易者的底细。此人确与济南一家无名小报有牵扯,但绝非正式记者,只是个闲散无业之人,平日偶尔偷拍市井消息、市井秘闻,卖给小报换些银钱度日。”
宫本千代瞬间驻足,目光紧紧锁定线人,沉声追问:“籍贯来历,过往履历,一一细说。”
“回长官,此人并非济南本地人,是北平过来的。”线人沉声回道,“早前曾在北平大东日报任职,做过外勤记者,此人天性贪婪,心术不正,屡次借着采访之机敲诈勒索地方官员与商户,劣迹斑斑。后来恶行败露,被大东日报彻底除名,驱逐出北平报界,走投无路之下,才辗转流落济南,苟且偷生。”
宫本千代眼底寒光一闪,心中疑云散去大半,诸多疑点瞬间串联起来。
难怪此人心思缜密、手段刁钻,深谙拿捏把柄、敲诈牟利的门道,原来是北平老牌报社出来的人,见过官场格局,懂舆论造势,更懂如何利用把柄拿捏他人命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