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升客栈的日子，像一潭凝滞的死水，表面平静无波。

天井里的那棵老槐树，在偶尔漏下的阳光里投下斑驳的影子。

三个“远方来客”依旧很少露面，饭菜由那个被买通的伙计送到门口，他们接进去，吃完再原样放在门外。

房间里，大部分时间都很安静，只有低低的交谈声，和毛笔划过宣纸的沙沙声。

偶尔，能听到压抑的咳嗽，还有几声沉重的叹息。

宫本千代的人，将这张无形的网越织越密，越收越紧。

他们伪装成小贩、车夫、收破烂的、走亲戚的，散落在客栈周围的街巷、院落、甚至是对面屋顶的烟囱后面。每一双眼睛都死死盯着那三扇窗户。

宫本千代本人，大部分时间也留在裁缝铺的阁楼上，隔着小窗，用一架望远镜，观察着客栈的每一个角落。

那个江湖郎中，在第五天和第七天的傍晚，又分别来了一次。

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短褂，肩上挎着旧药箱。

他低着头，脚步匆匆，敲开门，闪身进去，停留的时间不长，大约一炷香，然后又匆匆离开。

药箱似乎还是原来那样，看不出装了什么东西，也没拿出什么。

扮作伙计的暗桩，在郎中第二次离开后，找机会进去收碗筷。

他瞥见桌上摊开的，不再是《唐诗三百首》，而是一本《济南府志》，翻到记载山川地理的那几页。

地上散落的宣纸上，除了抄录的诗句，似乎还多了一些随手画的地形草图。

“他们好像在研究去招远的路。”暗桩向宫本千代汇报时，压低声音说，“我隐约听到几句，说水路、旱路、铁路，全都走不通，鬼子查得太严。他们在等消息，等……等那边的人安排。”

宫本千代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望远镜。

研究路线？等消息？等那边的人？

她原先只是想盯住这三个人，等陈卫国的人来接头，然后一网打尽。

但现在，她有了更大胆的想法。这三个人，不仅仅是鱼，更可以是陈卫国无法拒绝的饵！

陈卫国是什么人？是让帝国在山东屡屡受挫的“战争幽灵”，是渤海走廊这条黄金通道的关键守护者之一。

他狡猾谨慎，行踪不定。想要在偌大的济南城把他挖出来，难如登天。

但现在，机会来了。

八方面军总部派来的、要去招远的重要干部，被困在济南，找不到路，过不去封锁线。这对陈卫国，对泰山支队，对整条渤海走廊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急需打通关节，护送这些人北上！

陈卫国能不管吗？他必须管！他一定会亲自部署，甚至可能亲自出面接应！

“陈卫国……陈卫国……”宫本千代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她把陈卫国当作最大的敌人，视为“战争之神”，那么，用“神”急需的祭品来引诱“神”踏入凡尘，岂不是最妙的计策？

“通知下去，对客栈的监视，外松内紧。让他们觉得，我们并没有特别关注那里。但对那个郎中，给我盯死了！他去过哪里，见过谁，说过什么话，我都要知道！尤其是，他如何与陈卫国的人联系！”

“哈依！”

对郎中的跟踪很快有了收获。这个看似普通的江湖郎中，活动范围很固定，除了偶尔去高升客栈，大部分时间在城西一带走街串巷，但也并非毫无规律。

暗桩发现，他每隔两三天，总会去一趟贡院墙根街。

那条街很偏僻，平时没什么人。

街上有个更不起眼的小茶馆，门脸破旧，招牌上的字都快看不清了，生意极其冷清，常常一整天不见一个客人。

郎中每次去，都会在茶馆里停留一段时间，和那个总是趴在柜台上打瞌睡的驼背老板低声交谈。

两人说话时，脑袋凑得很近，声音压得极低，听不真切。

宫本千代看着手下画出的简陋地图，眼中寒光闪烁。

就是这里了！这一定就是陈卫国留在城内的一个秘密联络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