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湖的夜,静得出奇。
陈卫国趴在一道壕沟里,一动不动。
他穿着一身羊皮袄,脸上抹着锅底灰,只露出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
在他的身后,是二十多条汉子,全都屏息凝神。
从这里向东望去,能看到铁公祠和北极庙的黑影,在夜幕中显得格外肃穆。
陈卫国对这片水域太熟悉了,小时候他常跟着爹娘来这儿划船,看夏天的荷花,听秋天的蛙鸣。可如今,大明湖不再是百姓游春的去处,而是被日本鬼子的铁蹄践踏的禁区。
自从三个月前那次惨烈的突围后,这是陈卫国第一次重新踏入济南城。
他能感觉到,这座城变了。变得更冷,更硬,也更狡诈。
这种变化,源于那个叫小林樱子的女人。她把原本懒散、骄奢的日军,训练成了一群嗅觉灵敏、随时准备扑食的恶狼。今晚这场仗,绝不是那种凭着一股血气就能赢的莽夫之战,稍有差池,便是粉身碎骨。
“队长,巡逻艇都在南岸码头。”
二排长趴在陈卫国侧后方,用极低的声音报告。
“鬼子这回是真下了血本,南岸码头停了十几条艇,探照灯跟鬼眼似的,一刻不停地扫。”
陈卫国微微点头,举起望远镜,透过枯草的缝隙,死死盯着南岸。
果然,在南侧水域,十几艘日军巡逻艇呈扇形停靠在简易码头边。其中一艘艇艏,一盏大功率探照灯正旋转着,雪白的光柱像一把利刃,一次次切开漆黑的湖面,将冰层照得惨白。光柱所过之处,连芦苇的影子都被拉得老长,无处遁形。
“别急。”陈卫国放下望远镜,“咱们等的不是这几条船。咱们等的是火车站那边的火光。只要那边一炸,这些乌龟壳就得急着往那边拱。到时候,它们一离水,就是咱们的活靶子。”
他的目光扫过身边每一个战士。这些全是泰山支队里挑出来的尖刀,每一个都经历过血与火的洗礼。他们眼中没有恐惧,只有经过无数次生死搏杀后沉淀下来的决绝。
“都记着,听我口令。”陈卫国一字一顿地说,“鬼子下船,登岸,整队,这五十步,是咱们的死线。谁也不许提前开枪,谁要是坏了规矩,老子亲自毙了他!”
“明白!”几个班长低声应道。
时间在死寂中一点点流逝。
突然,一个黑影顺着壕沟快速爬了过来,是负责联络的小马。
“队长!老李那边报信,货台那路兄弟已经摸进去了!其他几路也到位,就等火车进站!不过……有个麻烦。”
“说。”
“鬼子查得比咱们想的还严。火车进站前,要在站外三公里处停车检查。小鼠的人得在那时候下车,剪开铁丝网钻进去。这一来,暴露的风险大了十倍不止!”
陈卫国眉头紧锁。他最担心的就是这一步。
小林樱子太狡猾了,她把防线往前推,就是要逼迫八路军在野外、在没有遮掩的情况下提前交火,从而暴露主攻方向。
“知道了。”陈卫国沉声道,“告诉老李,按计划行事。火车停下,立刻下车,借着火车的掩护剪网。哪怕打草惊蛇,也要先把人塞进车站里去!咱们这边,见机行事。”
小鼠领命,又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陈卫国知道,此刻在城西的铁路线上,一列满载着军火的日本军列,正喷吐着白烟,缓缓驶向死亡陷阱。而在那列火车上,小鼠和他的人,正像壁虎一样贴在车厢连接处的阴影里,等待着那个决定命运的刹车声。
突然!
“轰——”
一声闷雷般的巨响,从火车站货台方向传来!
紧接着,一团巨大的橘红色火球腾空而起,瞬间照亮了半边天际!浓烟滚滚升腾,即使在数里之外的大明湖,也能感受到那股灼热的气浪。
“得手了!”二排长激动地低吼一声。
几乎就在爆炸声响起的同一时刻,南岸码头那边乱了。
探照灯的光柱猛地一顿,随即全部熄灭。紧接着,十几艘巡逻艇的引擎同时发出疯狂的嘶吼,突突突的马达声瞬间盖过了风声。
雪亮的光柱重新亮起,却不再是漫无目的地扫射,而是齐刷刷地指向西北角的码头方向,那是通往火车站最近的航道。
“来了!”陈卫国眼中精光爆射,“所有人,准备战斗!记住,放它们上岸!等鬼子下船整队,退无可退的时候,再打!”
十几艘巡逻艇像受了惊的鸭子,争先恐后地向这边冲来。水面被螺旋桨搅得哗哗作响,浪花飞溅。
很快,艇队抵达了西北角码头。
“咔嚓,咔嚓……”
缆绳被甩上岸,拴在岸边的柳树上。几十个鬼子兵叽里呱啦地叫嚷着,慌慌张张地从艇上跳下来。他们显然是被货台的爆炸搞蒙了,一个个神色仓皇,顾不上维持队形,跌跌撞撞地往岸上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