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在磐石堡最大的那间石屋里召开。
陈卫国坐在主位,辛青莲坐在他左手边。
小鼠、大牛以及其他连排长,或蹲或站,挤满了大半个屋子。
陈卫国清了清嗓子“都说说吧,对寿光的事,有什么想法,对支队的决定,有什么意见。今天关起门,都是自己同志,有话直说,不抓辫子,不打棍子。”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
终于,蹲在角落里的一个黑脸汉子猛地站了起来,他是三连二排排长,姓耿,叫耿大山,寿光北乡人,性子直,炮筒子一样。
他眼睛通红,像熬了几天几夜,又像是憋着一团火。
“队长!俺们没别的想法,就是想不通!寿光的乡亲,眼巴巴看着自己人的脑袋挂在城楼上!那里面,有跟俺一个村的老韩叔!小鬼子抢了咱们的黄金,还登报骑脸拉屎!这口气,是个带把的爷们就咽不下!咱泰山支队,自打成立那天起,啥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啥时候看着乡亲受难、兄弟被杀,自己却缩在山里当乌龟?”
他的话像一颗火星,溅进了滚油里。
顿时,好几个人都抬起了头,眼中闪着同样的光芒。
“就是!队长!打吧!俺们不怕死!跟狗日的小鬼子拼了!”
“黄金是咱们的命根子,是前线弟兄的买命钱!不能就这么算了!”
“队长,只要你一声令下,俺们三连打头阵!俺第一个杀进去,摸进寿光城,剁了松井的狗头!”
群情激愤,声音一浪高过一浪,石屋仿佛都在震动。
几个年轻气盛的排长激动地站起来,挥舞着拳头。
赵大勇、孙铁锤等四个被撤职的队长低着头坐在稍远的地方,身体微微发抖,但没再吭声。
陈卫国只是静静地看着,等声音稍微小了些,他才慢慢站起身。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涨红的脸,目光沉静,却有千钧重量。
所过之处,喧哗声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
“说完了?耿大山,还有你们,说得很好。有血性,是条汉子。知道报仇,知道护着乡亲,知道黄金重要。这说明什么?说明你们心里有老百姓,有咱们的队伍,是打鬼子的好材料。”
“但是,光有血性,就能打胜仗吗?光知道报仇,就能把仇报了吗?光想着拼命,就能把黄金抢回来了吗?如果拼命有用,如果不怕死就能赢,那东北义勇军的几十万弟兄,那淞沪、那南京、那太原战场上成连成营成团牺牲的国军将士,他们哪个不拼命?哪个怕死了?可结果呢?鬼子照样占了东三省,占了半个中国!”
“我们现在躲在山里打游击,不是因为怕死,不是因为不敢跟鬼子正面硬拼!恰恰相反,是因为我们知道,在鬼子有飞机大炮坦克,我们只有小米加步枪的时候,硬拼,就是送死!就是让鬼子用最小的代价,消灭我们最多的有生力量!就是让老韩他们十二位同志,让前线千千万万牺牲的烈士,白白流血!”
“耿大山,你告诉我,你现在带着你二排三十几个弟兄,冲下山,直奔寿光。你知道寿光城有多少鬼子?多少伪军?炮楼有几座?机枪摆在哪儿?松井的指挥部在哪个位置?抢走的黄金藏在哪儿?城里的老百姓,有几个能帮你们,有几个会去给鬼子报信?你想过没有?”
耿大山张了张嘴,脸憋得通红,却答不上来。
陈卫国又看向其他激动的干部:“你们都想打,都想报仇。好,我问问你们,你们谁有把握,带着自己的连排,打进寿光城,杀了松井,抢回黄金,还能把兄弟们一个不少地带回来?谁有把握?”
没人应声。
刚才还激愤不已的年轻排长们,眼神中的火焰慢慢黯淡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