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岛三郎那颗血淋淋的人头,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在济南城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激起了层层叠叠、汹涌澎湃的暗流。
消息是封锁不住的。日伪当局手忙脚乱地从普利门城楼上取下人头,驱散了围观人群,加强了街面巡逻,警车尖啸着驶过一条条街道,便衣特务像猎狗一样四处嗅探。
报纸上对此事只字不提,仿佛昨夜天桥北面粉厂的血案和城门上的人头只是一场集体的噩梦。
但恐惧与秘密,兴奋与传,却如同深秋清晨的浓雾,无声无息地渗透进济南城的每一条街巷,每一个角落。
“听说了吗?天桥北那个‘大岛阎王’,脑袋让人给挂到普利门上了!”
“真的假的?可不敢乱说!”
“千真万确!我表舅早起挑粪经过,亲眼瞧见的!血呼啦的,挂得老高!下头还飘着白布,写着字呢!”
“写的啥?”
“好像是……八路军替天行道!老天爷,真是八路军干的?”
“那还能有假?除了八路军,谁还有这个胆子,这个能耐?神不知鬼不觉,把那些看门狗全宰了,还把钱粮都分给穷人了!我隔壁王老蔫,就住在天桥北棚户区的,昨天后半夜,有人悄悄敲门,塞给他半袋白面!上好的白面!说是八路军给的!”
“啧啧……杀得好!这狗日的大岛,早该死了!我兄弟原先在‘福茂’干,硬生生被这阎王逼得上了吊!还有街口卖梨的老王头……”
“小声点!你不要命啦?没看见满大街的狗腿子?”
“怕啥?心里痛快!这口气憋了多少年了!总算有人替咱出了!”
“就是!那些南方军,跑得比兔子还快,指望他们?做梦!还得是八路军!”
“可不敢再说了……心里知道就行。鬼子这回肯定疯了,指不定要抓多少人呢……”
茶馆里,食客们压低声音,交换着眼神,那眼神里有压抑不住的快意,也有深深的恐惧。
菜市场,婆姨们挎着篮子,看似在挑拣蔫了吧唧的菜叶,嘴里却叨咕着“阎王遭了报应”。
拉洋车的、扛大包的、走街串巷的小贩,碰见了熟识的,互相使个眼色,翘一下大拇指,一切尽在不中。
一种复仇快感,在济南百姓的心头弥漫。
他们不敢放鞭炮,不敢大声庆祝,只能把这份畅快在眼神交错中传递,在夜晚的炕头上低声诉说。但这份压抑的狂喜,比任何公开的欢呼都更刺痛日伪的神经,也更能凝聚一种无声的力量。
看,鬼子汉奸不是铁板一块,不是不可战胜!有人替咱们报仇!有人还在战斗!
与市井间压抑的沸腾不同,天桥北大岛面粉厂内,气氛肃杀,如同冰窖。
厂区已被完全封锁,荷枪实弹的日本宪兵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刺刀在秋日的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寒光。
便衣特务和伪警察牵着狼狗,在厂区内外的每一寸土地上翻检,不放过任何可疑痕迹。
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味尚未完全散去。
宫本千代站在大岛三郎卧室的中央。
她戴着白手套,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冰冷地扫视着房间里的凌乱景象。
翻倒的椅子,掀开的被褥,床头柜大开的抽屉,以及墙角那个被撬开、空空如也的沉重保险柜。
她看得很仔细,目光从保险柜内部复杂的锁具刮痕,移到床单上暗褐色的喷溅状血迹,再到窗台、地板,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残留的线索。
她的表情,平静得可怕。
宪兵队长木村中佐小心翼翼地陪在一旁,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大气不敢出。
昨夜惨案发生,他这个负责城内治安的宪兵队长首当其冲,难辞其咎。
“尸体在哪里。”宫本千代的声音不大,听不出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