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叔父……三叔公……五爷爷……”她喃喃地念着亲人的名字,举起酒瓶,仰头灌下一大口辛辣的液体。酒液灼烧着她的喉咙,却烧不暖她冰冷的心。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滑过她苍白消瘦的脸颊。不是悲伤,是巨大的屈辱、愤怒和不甘!宫本家几代人的努力,她宫本千代在战场上拼死挣来的功勋,难道就要因为一些莫须有的“贪污”罪名,因为派系倾轧,而毁于一旦?她不甘心!她死也不甘心!
醉意上涌,视线模糊。她摸索着,从枪套里抽出了那把配发的南部十四式手枪。枪身冰冷,沉甸甸的。她将枪口抵在自己的太阳穴上,金属的凉意让她微微一颤。死了,就一了百了了。不用再面对家族的耻辱,不用再承受同僚的落井下石,不用再被小林英子那种女人冷嘲热讽,不用再在山东这泥潭里,和那些像泥鳅一样滑不留手的中国人纠缠……就这样扣下扳机,一切痛苦,就都结束了。
手指,搭在了冰凉扳机上。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她模糊的视线,似乎瞥见了墙上那幅巨大的山东地图。地图上,胶济铁路像一条狰狞的黑龙,渤海湾像一片深蓝色的诱惑,而鲁中山区那片阴影,则像一个无声的嘲讽,一个她至今未能征服、甚至未能真正触及的噩梦。
陈卫国……冯国先……泰山……渤海走廊……
还有小林英子那张看似带笑、实则刻薄无比的脸!
不!我不能死!宫本千代猛地一个激灵,抵在太阳穴上的枪口,颓然垂下。我死了,宫本家就真的完了!我死了,那些躲在暗处算计我的人,那些等着看我笑话的混蛋,只会拍手称快!我死了,我在山东苦心经营的一切,我为之付出无数心血的“渤海走廊”战略,都将付诸东流!我不能死!我绝不能就这样认输!
“啊——!”她发出一声如同受伤母狼般的凄厉长嚎,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手枪狠狠砸向对面的墙壁!手枪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然后掉落在杂物堆中。
她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泪水混合着汗水,糊满了脸颊。但那双眼睛,在最初的涣散和绝望之后,却慢慢重新凝聚起光芒,那光芒不再是往日的冰冷锐利,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孤注一掷的偏执和狠戾。
家族倒了,靠山没了,同僚在等着看笑话,敌人在暗中窥伺……那又怎样?我宫本千代,还没输!我手中还有兵,有枪,有对渤海走廊的控制权!只要我能在这里打开局面,只要我能剿灭陈卫国,彻底掌控鲁中,将渤海走廊牢牢握在手中,建立不世之功,那么,一切都有翻盘的可能!国内的污点可以被战功掩盖,失去的权势可以重新夺回,那些背叛者、落井下石者,都要付出代价!
对,就是这样!我不能倒,我反而要站得更直,做得更好!让所有人都看看,宫本千代,就算家族蒙难,就算孤身一人,也依然是帝国在山东最锋利的一把刀!是最不可战胜的“夜叉”!
第二天清晨,当副官胆战心惊地敲开办公室的门,准备面对一位可能彻底崩溃或者暴怒失常的将军时,他看到的,却是一个让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的宫本千代。
办公室已经被粗略收拾过,虽然痕迹犹在,但至少恢复了基本的整洁。宫本千代端坐在办公桌后,军服笔挺,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甚至连鬓角都透着精心打理过的光泽。她的脸上略施薄粉,遮掩了眼下的青黑和憔悴,只有那微微泛红的眼眶,还残留着一丝昨夜的痕迹。但她的眼神,却异常平静,平静得近乎可怕,那是一种将所有情绪,痛苦、愤怒、绝望、疯狂,全都深深压入心底,凝固成冰的平静。她正在批阅一份文件,握笔的手指稳定有力,字迹清晰如常。
“将……将军?”副官迟疑地开口。
宫本千代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他,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什么事?”
副官咽了口唾沫,连忙汇报了几件例行公务。宫本千代一一做出清晰指示,条理分明,与往日毫无二致,甚至比往日更加果断干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