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济南东城墙根,羊肠巷。
这条夹在高耸灰暗的老城墙与一片低矮歪斜的民房后墙之间的小巷,窄得仅容两人侧身而过。地上铺的青石板早已碎裂不堪,缝隙里积着前两日化雪留下的黑泥和腐烂的菜叶,在暮色中散发着潮湿腥臊的气味。两侧墙壁长满滑腻的青苔和经年的污渍,墙头枯草在渐起的寒风中瑟瑟发抖。巷子一端被几辆废弃的独轮车和破烂箩筐堵死,另一端通向另一条略宽些、但也昏暗肮脏的横街。这里是济南老城最不起眼的角落,白日里也少见人迹,入夜后更是被遗忘的所在,只有野猫和老鼠在此逡巡。
然而,此刻在巷子深处,距离那堆破烂箩筐不远的阴影里,却蜷缩着一个与这环境格格不入的人影。这人穿着臃肿破旧的灰色棉袄,戴着一顶油腻的狗皮帽子,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整张脸。他背靠着冰冷湿滑的城墙,身体紧紧蜷缩,仿佛要让自己融入墙砖的缝隙。只有那双透过帽檐缝隙、死死盯住斜对面一家客栈后窗的眼睛,在昏暗中闪烁着一种混合了贪婪、紧张和一丝病态兴奋的光芒。
他叫丁二,是济南城里一个地地道道的“滚地龙”,坑蒙拐骗、偷鸡摸狗、替人盯梢跑腿,只要给钱,啥脏活都敢接。他是小鼠发展的众多外围眼线之一,因为人机灵、熟悉东城一带犄角旮旯,又贪财,被小鼠用几块大洋和“找到人还有重赏”的许诺,牢牢拴在了这次搜索小林英子的线上。
他已经在这条臭气熏天的巷子里,像条真正的野狗一样,趴了整整三天。
第一天,他混在羊肠巷口一个卖烤地瓜的瘸腿老头身边,借着买地瓜、闲聊的工夫,目光像梳子一样,把巷子两侧十几家小客店、大杂院的后门、后窗、甚至屋顶烟囱都扫了个遍。没发现异常。
第二天,他扮作收破烂的,拖着个破麻袋,挨个拍那些客店的后门,扯着嗓子喊“有破铜烂铁、旧衣裳卖么?”,眼睛却滴溜溜地往门缝里、院子里瞅。被骂了几次,赶了几回,还是一无所获。只记得有两三家客栈的伙计,对他格外不耐烦,甚至眼神凶狠。
第三天,他发了狠。花了最后几个铜子,贿赂了附近一个常在城墙上游荡、捡拾破烂兼望风的“城墙根老光棍”,借来了他那架用破镜片和硬纸筒糊成的、看远处都重影的“望远镜”。然后,他选了这个最隐蔽、视野又勉强能兼顾斜对面“悦来”、“平安”、“顺兴”三家客栈后窗的墙角,从午后一直蹲到了现在。
腿麻了,胳膊酸了,冷风像小刀子一样往脖领里、袖口里钻。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怀里揣着最后半块硬得像石头的杂面饼,也舍不得吃。丁二心里那点最初的兴奋和“立功领赏”的念头,早被这无边无际的等待、失望和寒冷磨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焦躁和不甘。
“妈的……小鼠哥说的那个女鬼子……到底藏没藏在这儿?别是耍老子玩吧……”丁二在心里咒骂,使劲眨了眨被寒风吹得生疼、布满血丝的眼睛。他想起小鼠的交代:三十岁左右的女人,可能带着一两个人,深居简出,东西都送到房里。他这几天盯下来,符合“女人”、“少出门”这两条的,倒也有那么三两个。可要么是带着孩子逃难来的寡妇,要么是病歪歪的老婆子,怎么看也不像是日本女特务。
“线人费都快花光了……再没消息,老子喝西北风去?”丁二烦躁地挪了挪几乎冻僵的屁股,目光无意识地再次扫过那三家客栈的后窗。
“悦来”客栈二楼最东头那扇窗,黑着,一直没亮过灯。“平安”客栈一楼把头那间,窗户用破报纸糊着,偶尔有人影晃动,像是个老头。“顺兴”客栈……嗯?
丁二的目光在“顺兴”客栈二楼中间那扇窗上停留了一下。那窗户也关着,但窗缝里似乎……比旁边几扇更黑一些?像是里面挂着特别厚的帘子。他记得前两天观察,那扇窗白天好像也一直关着。
就在这时,那扇窗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不是打开,而是窗扇边缘的阴影,仿佛被里面什么东西碰触,有了细微到几乎难以察觉的变化。紧接着,窗户下面墙壁与屋檐交接的阴影处,似乎有个更黑的小点,极其快速地闪动了一下,又消失了。
丁二的心脏猛地一跳!他本能地屏住呼吸,身体绷紧,眯起眼,努力想看清。是老鼠?还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