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长官客气了，见教不敢当。”郭志杰端起侍者送来的啤酒，喝了一大口稍微镇定了一些，“日前普利门之事，想必陈长官也有所耳闻。胜败乃兵家常事，我部虽小有挫折，但锐气未失，抗敌之志更坚！我已向重庆军统局戴局长急电，详陈济南敌情及我部作战经过，并恳请戴局长继续调拨精干人马前来支援！不日便将有一批生力军抵达。届时，我部将重整旗鼓，再战济南！”

他顿了顿，观察陈卫国的表情。

陈卫国只是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在听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郭志杰只好继续说下去，语气加重：“不仅如此，我已命在潍县的可靠眼线，严密盯梢日军特使小林樱子之动向！只要时机成熟，我便可在济南、潍县两地同时动手！双管齐下，一举拿下宫本千代与小林樱子这两个女魔头！彻底打乱日军在山东的部署，截断其从青岛登陆、补给南下的咽喉要道！此乃斩断日寇一臂的绝佳良机！不知陈长官以为如何？贵我两军，同为中国抗日武装，若能在此关键时刻，精诚合作，互为奥援，必能建不世之功勋！”

他说得慷慨激昂，仿佛昨日的惨败只是一次无足轻重的小挫折，而宏伟的新计划已然在握。

陈卫国静静地听完，看着郭志杰，目光依旧平静，但说出来的话，却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郭志杰那刚刚燃起的火苗上。

“郭队长雄心可嘉。”陈卫国的声音不疾不徐，“不过，请恕陈某直。你所说的这两个方向，以郭队长目前的情况来看，恐怕都不现实。”

郭志杰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陈卫国继续说道：“先说宫本千代。经此一役，她已成惊弓之鸟。泺源公馆此刻必定戒备森严，十倍于前。她本人也会深居简出，行踪莫测。郭队长想要再次接近她，实施刺杀，难如登天。这就像你想去抓一条藏在最深地洞里的毒蛇，却连洞口在哪里，洞有多深，里面有多少弯弯绕绕，毒蛇有多少毒牙，都一无所知。盲目伸手，只会被反咬一口，甚至……葬身蛇腹。”

他用了“毒蛇”的比喻，与郭志杰心中对宫本千代的恐惧隐隐契合。

“至于潍县的小林樱子，”陈卫国微微摇头，“她现在就是宫本千代眼里的钉子，也是华北方面军关注的焦点。她为了自保，身边护卫力量绝不会弱。更重要的是，她此刻如同坐在火山口上，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引发宫本千代的激烈反应，甚至招致日军的大举清剿。郭队长派去盯梢的人，恐怕还没找到机会动手，自己就先暴露了。退一步讲，就算真有机会，干掉了小林樱子，除了激怒宫本千代和北平方面，引发更大规模的报复和清洗，对扭转山东战局，对保住渤海走廊，又有多少实际益处？”

郭志杰的脸色，渐渐变得难看起来。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那些宏伟计划，在陈卫国冷静的分析下，显得如此空洞。

“那依陈长官之见，我们该如何是好？难道就坐视日寇猖獗，无所作为吗？”郭志杰的语气，带上了几分焦躁。

“不是无所作为，而是审时度势，谋定后动。郭队长，打仗不是赌气，更不是儿戏。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急着再去碰宫本千代这块硬骨头，也不是去动小林樱子这个烫手山芋。我们要做的，是安静下来，潜伏爪牙，耐心等待。”

“等待？等什么？”郭志杰追问。

“等待济南的局势自己发生变化。”陈卫国的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宫本千代与小林樱子之间，矛盾已然公开。北平方面对宫本千代的猜忌和不满，只会与日俱增。这次泺源公馆遇袭，更是重重打了宫本千代的脸，动摇了她的统治根基。她现在看似强势，实则内外交困，焦头烂额。我们不必急着出手，只需静观其变。看她们是否会自相残杀，看北平是否会有所动作，看山东日伪内部是否会因此产生新的裂痕。等到敌人内部出现问题，力量被削弱，阵脚开始慌乱的时候，那才是我们出手的最佳时机。这，才是我们八方面军队在敌后长期坚持斗争，能够不断生存发展，并给予敌人打击的重要原因。我们从不计较一城一地的得失，也不争一时一地的意气，我们只打有把握的仗，只在我们选定的时间地点，用我们擅长的方式，去攻击敌人最薄弱的环节。”

这一番话，不急不缓。

陈卫国没有提任何具体的合作，甚至没有评价他昨日的失败，只是阐述了一种与他截然不同的斗争哲学。

这种哲学，与郭志杰所接受的黄埔教育，格格不入。

郭志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在陈卫国这番立足于实际敌情的分析面前，显得如此幼稚。

他感到一种更清晰的认知，他与眼前这个人，不仅在身份上不同，在战争理念上，也存在着难以逾越的鸿沟。

郭志杰觉得喉咙发干，端起面前那杯黑啤酒，又灌了一大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