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子铁矿。
这座建立在贫瘠山坳里的堡垒,在连续多日的围困与内部煎熬下,散发出越来越浓重的死气。寒风卷着矿场的煤灰,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高耸的瞭望塔上,哨兵缩着脖子,眼神麻木,望着西南方向那片透着杀机的山坡,又望向东北,那里是始终未曾出现的援军方向。
核心区那栋青石二层小楼里,气氛更加压抑。
一楼的矿主办公室,现在成了龟田大佐和高桥大队长借酒浇愁的场所。
龟田大佐靠在一张咯吱作响的破旧太师椅上,身上的军装沾满污渍,原本方正刚硬的脸庞,如今颧骨突出,眼窝深陷。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闪着困兽犹斗的凶光。
坐在对面的高桥,殷勤地给龟田斟满酒,自己也端起碗,声音带着谄媚:“龟田阁下,喝,一醉解千愁!北平那些老爷们,迟早会明白您的忠勇!宫本那个贱人,得意不了多久!”
“忠勇?呵……高桥君,在帝国,忠勇抵不过金条。调解团?不会来了。我们……已经被放弃了,像没用的棋子。宫本千代,这个心如蛇蝎的毒妇!她不仅要我死,还要我身败名裂,要我整个龟田家族蒙羞!”
龟田嘶哑的声音里,充满了刻骨的愤怒。
高桥陪着笑:“阁下重了,重了。您吉人天相,定能逢凶化吉。说不定明天,援军就到了呢?再不济,咱们凭这铁矿的坚固,跟外面那些土匪耗到底!看谁先撑不住!”
“耗?拿什么耗?粮食还能吃几天?子弹还有多少?人心……还剩下多少?”他意有所指,目光钉在高桥脸上,“高桥君,你说,现在这铁矿里,谁还靠得住?”
高桥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强笑道:“当然是……当然是我和手下的兄弟们,还有阁下您那些忠勇的帝国勇士!咱们同心协力,定能渡过难关!”
“同心协力?”龟田慢慢重复着这四个字,“高桥君,你上次派人出去……是去潍县买酒了吧?这酒,味道倒是越来越醇厚了。”
高桥的后背,瞬间渗出冷汗。
他前几天确实派了个绝对心腹,借口出去搞酒菜,实际上是偷偷溜出铁矿,前往济南方向,试图与宫本千代的人取得联系。
难道被龟田察觉了?
他强作镇定:“是……是啊,这荒山野岭,没啥好酒,让阁下见笑了。下次,下次一定弄点好的!”
龟田没再追问,端起碗,抿了一口,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闭上眼睛,仿佛在品味酒中滋味。
他这种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兵,对危险的嗅觉,比最敏锐的猎犬还要灵敏。
高桥最近太过热情,尤其是对他的饮食过分关切,都让他心中那根警惕的弦,绷到了极致。
就在今天上午,他派自己最信任的刀疤脸副官,借口巡查防务,暗中调查了高桥手下的几个小头目。
副官带回的消息,让他心头蒙上了厚厚的阴影。
高桥的心腹最近频繁出入仓库,而仓库角落里,多了一些气味刺鼻的粉末,还有几个猎人用来涂抹箭头的皮质小袋,里面残留着可疑物。
更重要的是,副官从一个喝醉的护矿队老油子嘴里套出话,高桥曾私下抱怨“龟田这老东西不识抬举”,还说过“就快了”这样莫名其妙的话。
毒药!
麻药!
高桥这个贪婪愚蠢的墙头草,果然靠不住!
他被宫本收买,想在酒水饮食里下毒,把自己和几十个帝国勇士一网打尽,然后拿着自己的人头,去向宫本千代邀功请赏。
杀意,在龟田胸中翻滚。
他恨不得立刻拔出手枪,崩了眼前这个满脸谄笑的胖子。
但他不能。
高桥手下还有二十来个护矿队,真动起手来,在这狭窄的铁矿里,自己这边也难免伤亡。
更重要的是,枪声一响,外面山坡上虎视眈眈的宫本嫡系,会立刻扑下来。
到时候,才是真正的死路一条。
必须隐忍,必须找个万无一失的机会,悄无声息地除掉高桥,控制住护矿队。
可机会在哪里?高桥显然也对他有了提防,身边总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心腹。
直接动手,风险太大。
龟田感到自己仿佛陷入了流沙,越是挣扎,陷得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