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货栈楼下传来极轻微的叩门声，是约定的暗号。

负责警戒的队员，狸猫一样溜下楼，片刻后，带上来一个浑身湿透的瘦小男子。

那人摘下滴水的破毡帽，露出一张被冻得发青的脸，压低声音对楚鳞飞说：“长官，老家来的‘货’到了，在巷口第三根电线杆下面的砖缝里。”

说完，重新戴上帽子，转身又消失在雨雪中。

楚鳞飞的心猛地一沉。老家来的“货”，是南方军秘密联络点的暗语。

在这个节骨眼上，来的绝不会是好消息。

他示意队员们继续警戒，自己深吸一口气，悄无声息地溜出货栈，来到巷口。手指在冰冷潮湿的砖墙上摸索着，很快触到一个松动的砖块。他轻轻抠出砖块，里面塞着一个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卷。

他借着手电筒蒙着布罩的微光，展开油纸包。里面是一张薄如蝉翼的密写纸和一小瓶显影药水。用药水涂抹后，纸上显现出几行冰冷的字迹，是南方军军统局济南站专用的密码：“鳞飞吾弟：据悉尔部将有行动，目标芙蓉街日秘库。此乃千载良机，务须把握。令：一，行动所获一切影像资料，须原件密封，由‘信使’即刻送渝，不得经他人之手，尤其严禁交予共党。二，若条件允许，可伺机获取库内文件样本。三，此事关乎党国与国际观瞻，亦关乎弟之前程，切切！”

没有落款，只有一个代表系统高官的特殊花押。

这命令，冰冷算计，充满了上峰对“工具”的不信任。

“不得经他人之手，尤其严禁交予共党！”

这分明是要他将八方面军并肩浴血奋战的战友，完全排除在外。

他们想要的，不是揭露暴行，不是拯救同胞，而是将这血淋淋的证据，作为政治博弈的筹码！甚至……纸条上虽未明说，但楚鳞飞几乎能猜到，某些高层可能真的动了用这证据与日本人做交易的心思。

一股失望和愤怒，瞬间淹没了楚鳞飞。

他想起长清山谷里牺牲的战友，想起益都东关惨死的同志，想起陈卫国那双坦诚的眼睛……而电话那端，他那位在军统局任职的“好友”前几日的“劝告”，此刻也如同魔咒般在耳边回响：“鳞飞啊，识时务者为俊杰！共党终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眼下国难当头，校长自有深谋远虑，有时忍辱负重，曲线救国，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你切莫自误前程，要看清谁才是正统！”

“曲线救国？与虎谋皮还差不多！”

楚鳞飞感到一阵阵恶心，胃里翻江倒海。

自己曾经效忠的、视为正统的“党国”，在民族危亡的关头，脑子里盘算的，竟然还是这些蝇营狗苟、争权夺利的龌龊勾当。

他们眼里，没有山东百姓的生死，没有中华民族的存亡，只有派系的利益，只有那把高高在上的权杖。

他猛地将密写纸揉成一团，塞进嘴里，强行咽了下去。

“队长，怎么了？”身旁一个心腹队员察觉到他的异常，低声问道。

楚鳞飞猛地回过神，深吸几口冰冷潮湿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不能乱，此刻他是这支突击队的主心骨。

他看了看身边这些年轻而坚毅的面孔，有的是原南方军的旧部，有的是后来加入的热血青年，此刻都毫无保留地信任着他，准备跟着他赴汤蹈火。

而真正指挥这次行动的，是八方面军，是那个真正在敌后浴血奋战、一心打鬼子的陈卫国！

一个清晰的念头，如同划破夜空的闪电，照亮了他心中的迷雾。

跟对人，才能做对事！

报国壮志，只有在八方面军这里，才能真正实现。

南方军？

那座大厦早已从内部腐朽，不值得他楚鳞飞再效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