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射那颗泥丸的短短几秒钟，仿佛耗尽了绣娘的全部心神。

她闭上眼睛，将滚烫的脸颊贴在冰冷的墙面上。

这种在刀尖上跳舞的极致体验，让她感到一种近乎战栗的满足。

这种隐藏在平凡外表下的惊心动魄，正是她存在的潜伏者价值，是她对死难同胞最好的告慰。

她换上一身符合她文员身份的阴丹士林布旗袍，仔细梳理好头发，对着墙上那面玻璃镜，练习了几次谦卑、温顺甚至带着一丝怯懦的表情。

直到确认一切无误，看不出任何破绽，她才轻轻拉开房门，像往常一样，低着头，脚步轻快地走向食堂方向，仿佛只是一个加班后匆忙去吃夜宵的普通职员。

章丘山区，抗日指挥部。

“好！绣娘同志立了大功！”陈卫国一拳砸在铺满地图的木桌上，眼中爆发出灼热的光芒。

“时间、地点精确无误，宫本千代果然选了汇波楼那个鬼地方！楚兄！按第二套方案，立刻行动！”

“放心！我的人已经就位！就等鬼子钻口袋了！”楚鳞飞重重点头，脸上再无丝毫犹豫，只有军人临战的亢奋。

他转身对身旁的副官低声下令：“命令‘山鹰’小组，按预定计划，向大明湖北岸汇波楼区域秘密运动。沿途放出警戒哨，高地设置观察点！没有我的命令，绝对不准暴露！行动代号‘驱虎’！”

“是！”副官领命而去。

与此同时，济南城内纵横交错的巷陌深处。

辛青莲收到电文后，仅用了不到十分钟，就将青莲社在城内最能打、最可靠的十几名骨干成员，如同水滴渗入沙地般，悄无声息地召集到了位于大明湖南岸一处早已废弃的、破败不堪的“藕神祠”里。

祠堂内蛛网密布，残破的神像，在惨淡的月光下投下孤独的影子。

辛青莲站在众人面前，脸色凝重如铁，声音压得极低：“同志们！刚接到绣娘同志冒死送出的确切情报！宫本千代要在明天凌晨四点，在大明湖北岸的汇波楼旧址，秘密处决过江龙三人。我们的任务，是配合城外的同志，作为内应，监视鬼子动向，必要时制造混乱，接应突围。我知道，很多人心里憋屈，想不通为什么要救过江龙那种刽子手！”

她目光扫过一张张充满愤慨和不解的脸，语气沉痛而坚定：“我何尝不想亲手宰了那三个畜生？但陈队长说得对！这是战略！放虎归山，是为了让老虎去咬更凶恶的豺狼宫本千代，是为了保住咱们的渤海走廊，是为了让更多的同志和乡亲们能活下去。个人恩怨，必须服从抗日大局！这次行动，只许成功，不许失败！都明白了吗？”

“明白！”十几条汉子压低声音，齐声应道，眼中虽然仍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为大局牺牲小我的决绝。

他们迅速检查武器，将短枪、匕首、手榴弹藏在宽大的破旧衣衫下，消失在祠堂外的夜色中，向着预定的伏击区域潜行而去。

整个济南城，表面上死寂如墓，暗地里却已是暗流汹涌，杀机四伏。

楚鳞飞派出的六十名精锐，化整为零，冒充贩夫走卒、夜归醉汉、更夫乞丐，利用对济南街巷的熟悉，巧妙地避开日军的巡逻队和固定哨卡，从四面八方向大明湖北岸的汇波楼旧址悄然集结。

他们在残破的楼阁、茂密的芦苇荡、干涸的河沟、甚至是乱坟岗的墓碑后，设下了致命的埋伏。

高处，望远镜的镜片在月光下偶尔反射出冷冽的寒光。

陈卫国坐镇章丘指挥部，通过电台遥控全局，心中如同压着一块千斤巨石。

他反复推演着每一个细节，担心着突如其来的变数。

他深知，这次“驱虎”行动，是在走钢丝。

成功则重创日寇，失败则可能赔上辛青莲、绣娘以及楚鳞飞派出的所有精锐。

这份沉重的责任，让他彻夜难眠。

芙蓉街大院，绣娘的宿舍内。

后半夜，绣娘和衣躺在床上，眼睛瞪得大大的，没有丝毫睡意。

她的耳朵像最灵敏的雷达，捕捉着窗外夜空的每一丝异动。

远处泺源公馆方向，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引擎启动声、密集的脚步声、甚至是大门开启的吱呀声，都会让她瞬间从床上弹起，扑到窗边，透过窗帘缝隙紧张地向外窥视。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

凌晨两点、三点……窗外依旧是一片死寂。

绣娘的心一点点沉下去，难道宫本千代临时改变了计划？还是出了什么意外？

就在她的神经几乎要绷断的时刻，凌晨三点三十分，一阵低沉而密集的汽车引擎轰鸣声，夹杂着皮靴踏地的嘈杂声，隐隐从芙蓉街南头泺源公馆的方向传来。

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绣娘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跳出胸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