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街大院,绣娘那间八步见方的办公室,此刻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闷罐。
她没有点灯,任由自己蜷缩在靠窗的旧藤椅里,冰冷的触感透过单薄的衣衫渗入肌肤,却远不及她内心焦灼火焰的万分之一。
她竖起耳朵,捕捉着窗外大院里的每一丝异动。
引擎的怠速声、皮靴踏过青石板的橐橐声、日军官兵短促含混的日语口令、甚至远处厨房方向传来的锅碗瓢盆的轻微碰撞……所有这些日常的声响,此刻在她耳中都成了需要破译的密码。
她的神经绷紧到了极限,太阳穴突突直跳,掌心因为长时间紧握而布满湿冷的汗水。
“明天……鬼子明天一定有行动!”
白天,她借口送交无关紧要的报表,几乎走遍了大院每一个能靠近的角落。
她亲眼看到车库那边,三辆加装了钢板和探照灯的黑色囚车,被仔细地检修、加油,司机和护卫的宪兵小队接到了取消一切休假的命令,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肃杀之气。
两个负责行刑的的曹长,被秘密召见到宫本千代的副官山田那里,低声领受了长达半小时的命令。
这一切迹象都指向一个必然,宫本千代要动手了!就在明天!
可是,具体时间?精确地点?
这两把最关键的解密钥匙,她却始终无法拿到。
她像一只陷入蛛网的飞蛾,能感受到死亡的阴影正在逼近,却看不清那致命一击何时落下。
这种明知危险迫在眉睫却无力阻止的无力感,几乎要将她逼疯。
“必须把消息送出去!必须让陈队长他们提前埋伏!”
绣娘猛地从藤椅上站起,走到窗边,将窗帘掀开一条细缝,向外窥视。
糟了!
大院门口新增了双岗,荷枪实弹的日军哨兵像两尊冰冷的石雕,刺刀在昏暗路灯下反射着寒光。院墙上方,新架设的铁丝网在夜色中泛着寒光。
宫本千代这个女魔头,果然加强了戒备,彻底切断了内外联系。
一种近乎绝望的窒息感,攫住了绣娘。
难道就这样坐视过江龙被秘密处决,让宫本千代奸计得逞,让陈队长他们精心布置的“驱虎吞狼”之计功亏一篑?
“不,绝不!如果……如果最后时刻消息还是送不出去……我就自己跟上去!骑上自行车,尾随他们的车队!不管他们到哪里动手,我都要想办法制造混乱,哪怕……哪怕是用我这条命,也要把水搅浑,给过江龙创造一线生机。放虎归山,才能咬死宫本千代这条毒蛇!”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战栗,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与敌偕亡的悲壮。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缝在内衣口袋里的那个小纸包。
那包见血封喉的剧毒,是她最后的尊严和武器。
她强迫自己坐下,深呼吸,试图平复狂跳的心脏。
不能慌!越是绝境,越要冷静!
她重新竖起耳朵,将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到听觉上。
走廊里,各个办公室的电话铃声此起彼伏,每一次响起,都让她的心猛地一缩。
她像一只警惕的狸猫,只要听到隔壁或楼上办公室有电话铃响,就立刻抓起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无关文件,假装匆匆送去,实则放缓脚步,屏息凝神,试图捕捉门缝里漏出的只片语。
大多数通话都是日常公务,枯燥乏味。
时间在煎熬中一分一秒地流逝,夜色越来越深,大院的喧嚣渐渐平息,只剩下巡逻队规律而沉重的脚步声,更衬得这死寂令人心慌。
就在绣娘几乎要放弃,准备冒险采用最后手段时,转机出现了。
隔壁那间属于通讯班值班室的电话,刺耳地响了起来。
绣娘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通讯班!这个时间点!
她立刻抓起桌上的一份旧日报表,深吸一口气,拉开房门,装作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低着头向通讯班走去。
值班室里,一个年轻的日军通讯兵,正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没好气地对着话筒用日语抱怨:“知道了,又是凌晨行动!三点集合,四点准时出发……真是的……这么冷的天,觉都睡不好……去大明湖北岸?‘汇波楼’旧址?那种鬼地方……处决自己人?真是……够了……”
“自己人”、“大明湖北岸”、“汇波楼”、“处决”……
这几个关键词如同惊雷,炸响在绣娘的脑海中。
她强忍着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惊呼,脚步不停,甚至没有看那通讯兵一眼,径直走过值班室门口,将那份毫无用处的报表“随手”放在了走廊尽头的一个文件筐里,然后若无其事地转身返回自己的办公室。
一进门,她立刻反手锁死房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冷汗瞬间湿透了全身。
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