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城南,远郊。
子夜已过,寒风如同剔骨钢刀,在光秃秃的丘陵间呼啸穿梭,卷起地上的枯草,抽打在脸上,生疼。
天际铅云低垂,不见星月,只有令人窒息的黑暗。
五道踉跄蹒跚的身影,正拼尽最后一丝气力,相互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一片荒村废墟之中。
这个不知名的小村落,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空气中弥漫着死亡气息,只能听到彼此粗重的喘息声。
“就……就这里吧……”
陈卫国嘶哑的声音打破了死寂,他扶着一堵半塌的土墙,身体微微颤抖,几乎站立不稳。
众人闻,纷纷瘫倒在地,或靠或躺,剧烈地喘息着,咳嗽声此起彼伏。
这里,是陈卫国凭借记忆中的模糊印象,在奔逃中最终选定的临时落脚点。
他们刚刚从污水渠出口枪林弹雨中侥幸逃脱,甩掉了追兵,但也耗尽了所有。
短暂的歇息后,陈卫国强撑着站起身,哑声道:“清点人数,检查伤势,统计弹药。”
命令下达,带着悲凉。
小鼠挣扎着爬起来,借着微弱的天光,逐一查看。
人数,五人都在。但这“都在”的背后,是触目惊心的代价。
大牛的情况最糟。突围时胳膊中的那一枪,子弹虽未留在体内,但撕裂伤严重,一路奔逃未能得到任何处理,只是用脏布胡乱捆扎着。此刻,鲜血早已浸透并凝固,将破烂的衣袖和皮肉粘在一起,肿胀发黑。
他脸色惨白如纸,牙关紧咬,额头却滚烫,身体不受控制地打着摆子。
伤口严重感染,高烧已然袭来。
臧青山和朱三娃也各自带伤,多是擦碰和刮伤,虽不致命,但在饥寒交迫下,也疼痛难忍,行动困难。
陈卫国自己,内腑在剧烈奔跑中也隐隐作痛。
小鼠相对完好,但也是浑身虚脱,眼前阵阵发黑。
“弹药!”
小鼠的声音带着绝望,“队长,驳壳枪子弹还剩七发。步枪子弹五发。手榴弹没了。”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七发手枪弹,五发步枪弹,这就是他们这支英雄队伍的全部家当。还不够给一支三八大盖压满弹仓。
粮食早已断绝,水壶空空如也。
真正的山穷水尽,弹尽粮绝。
他们从危险的蜂窝里逃了出来,却坠入了更孤立无援的绝境荒原。
“水……找水……”
陈卫国声音干涩,生存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小鼠和臧青山强打精神,在废墟间摸索。
幸运的是,他们在村口发现了一口半塌的老井,井水浑浊,带着土腥味,但至少能喝。用破瓦罐艰难地打上来一点,先喂给意识模糊的大牛,然后每人分了几口。
冰冷刺骨的井水滑过喉咙,暂时压下了干渴,却带来了更深的寒意。
食物则毫无踪影。荒村早已被搜刮了无数遍,连树皮都几乎被剥光。小鼠在背风的墙角,挖到几棵冻得硬邦邦的野菜根,塞牙缝都不够。
寒冷、饥饿、伤痛、疲惫……
如同无数条冰冷的毒蛇,噬咬着每个人的意志。
希望,如同风中残烛,下一秒就要彻底熄灭。
朱三娃蜷缩在一堵破墙下,身体瑟瑟发抖,终于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没……没路了……跑不掉了……子弹打光了……牛哥也要不行了……我们会死在这里……早知道……早知道还不如刚才跟鬼子拼了……”
绝望的情绪,如同瘟疫般蔓延。
连臧青山也只是默默低着头,用力地搓着冻僵的手,说不出安慰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