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文和英文的双语质询函排版严苛,措辞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要求许氏工坊在四十八小时内提交全部原材料的欧盟合规检疫证明,否则直接取消压轴走秀资格,并将违规通报递交国际自然保护联盟。
“他们算盘打得挺响。”
宋泠伊把手机丢在被面上,掀开被子踩在地毯上,捡起搭在紫檀衣架上的羊绒针织衫套在身上,“国内几大老字号去年刚在巴黎折了折扇和织锦的版权,今年轮到我们,借口挑得倒是冠冕堂皇。”
周漾在电话那头咬牙切齿:“我找组委会相熟的华裔干事打听了,是欧洲那家做极简奢侈品起家的瓦伦斯财团在背后使绊子。他们今年也推了高定系列,主打的就是无害环保概念,咱们的‘山海华章’样衣一送到巴黎,直接抢了他们头排买手的所有视线。那帮评委收了赞助,咬死了要看活体拔羽的检测报告。”
“那就给他们看。”
宋泠伊拉开衣帽间的滑门,动作利落地换上一身便携的黑色工装长裤和软皮平底鞋,“你让工坊里那几个老师傅别慌,把库房里封存的十七道工序试样全搬到前厅工作台。我半小时后到。”
走出卧房时,吴峥正候在走廊那头,手里提着一个银色的公文箱。
“少夫人,晏先生去盛恒处理跨国并购案,临走前交代,工坊那边的事他已经知晓。”
吴峥递上一份烫金名片和厚厚一叠公证书,“这是海关总署出入境动植物检疫局的原材料全套出境溯源档案,另外,盛恒设在布鲁塞尔的分所已经在起草跨国侵权与商业诽谤起诉书。”
宋泠伊接过那叠薄纸扫过上面的官方红章,嘴角浮起浅淡的冷意:“法务走正规途径卡他们的喉咙,手艺上的事,我亲自去把他们的脸皮撕下来。”
驱车赶到后海附近的许氏非遗工坊时,天光大亮。
老槐树下的青砖四合院里堆满了各种木箱,几个年轻学徒正急得团团转,周漾手里握着平板电脑,急促地跟巴黎那边的代理人交涉。
见宋泠伊迈进月亮门,院里纷乱的人声陡然安静下来。
宋泠伊挽起袖口,露出一段纤细的手腕,步履从容地穿过天井,直接跨进最里侧的染作房。
“把从安徽宣城收回来的脱落白鹅飞羽搬出来。”
她扯下一根皮筋,将披散的长发扎成干练的马尾,声音清澈平稳,“取深山蓼蓝汁、矿物石青与天然骨胶。他们不是笃定我们拔了野生翠鸟的毛么?今天我就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老祖宗传下来的仿翠秘术。”
工坊的老师傅赵伯搓了搓手,眼底透出几分振奋:“丫头,这手艺你母亲当年封存了二十年,调配比例繁杂得很,稍差半钱色泽就偏灰,两天时间真能赶出整套礼服的替换甲片?”
“我母亲能做,我也能。”
宋泠伊走到石臼前,熟练地捻起一小块深蓝色的矿物石青放进石臼内,抓起乌木杵沉沉砸了下去。
清脆的撞击声在空旷的染房内回荡。
接下来的两天两夜,许氏工坊的排气扇没有停过一分一秒。
宋泠伊几乎没合眼。
她坐在长达三米的红木案板前,手里捏着特制的极细骨针与镊子,将经过高温脱脂、草木染色、矿物浸润后的鹅毛细绒一根根梳理顺滑。
原本寻常的白色禽羽,在繁复的冷萃与熬胶浸润下,呈现出一种甚至超越天然翠鸟羽毛的深邃碧蓝,阳光斜照上去,泛着金属般冷冽又温润的光泽。
第三天清晨,巴黎时间下午两点,国际高级时装周组委会仲裁大厅。
长桌后坐着五位神色倨傲的欧洲评委,为首的正是瓦伦斯财团的首席设计顾问让·保罗。
让·保罗双手交叠,看着桌对面的中国代表团,语气带着漫不经心的傲慢:“很遗憾,如果你们只能提供文字层面的原料免责声明,按照公约,我们必须在十分钟后宣布许氏工坊退赛,并将涉嫌违规的‘山海华章’移交海关扣押销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