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这山唤作琅琊，是何缘故？”

和尚问，“可有甚么琅琊神仙？”

“没有神仙。”

顾问摇头，“这名字，是从一位皇帝身上来的。”

“皇帝？”

“晋元帝，司马睿。”

顾问缓缓道，“他还没做皇帝的时候，封的是琅琊王。八王之乱，天下大乱，他这位琅琊王，便渡了江，到了建康，后来在江南称帝，便是东晋。”

“那与这滁州的山，有何干系？”

“他渡江之前，曾在这一带驻过兵。”

顾问道，“后人便把他驻过的这座山，唤作琅琊山了，一座山的名字，便是这段历史。”

“举目见日，不见长安”

和尚摇头晃脑，似懂非懂。

正说着，前头山道转弯处，两拨人撞了个正着。

顾问一行，是一个道士，一个和尚，一只乌鸦立在肩头。

对面一行，是一位白发老者，两个素服青年，还跟着一个老僧、两个书生。

双方都是一愣。

那老僧先认出了顾问肩上的道袍与和尚的光头，合掌行礼：“二位是”

“云游至此，途经宝山。”顾问还礼。

“云游至此，途经宝山。”顾问还礼。

胡松打量了顾问二人一眼。

一个道士，一个和尚，结伴同行，倒是稀奇。

再看那道士，气度沉静，不似寻常人，那和尚虽是一副落拓模样，背上的画匣却透着几分文气。

“二位是一同云游？”胡松好奇道。

“他寻他的佛，我访我的道。”

顾问笑了笑，“恰好同路。”

和尚立刻补充：“小僧是去金陵，寻访友。”

王世贞正自伤怀，忽见这一僧一道，倒也觉得有趣，勉强收敛了心绪，拱手问道：

“敢问道长，方才在山道上，似在与这位师父论及琅琊山名之由来？”

他耳力好，方才隐约听见了几句。

“闲谈罢了。”顾问道，“说这琅琊二字，是从晋元帝的封号来的。”

“道长所极是。”

王世贞点头，他博览群书，自然知道这典故，“司马睿以琅琊王之身，南渡称帝，衣冠南渡，便是从那时起。”

他说着，望向山下那一片烟雨朦胧的江淮大地，神色又沉了下去。

“衣冠南渡天下倾覆，山河易主。一座山的名字，竟藏兴亡几度。”

顾问看了他一眼。

这青年一身素服，眉宇沉郁，眼眶还带着未干的红痕，分明是刚哭过。

顾问心念微动，魁星略有躁动，而三元校籍那查探福厄的余韵，也不经意间掠过。

只见这青年头顶，一道文运之气极盛，金光灿灿，是天生的文曲之才。

可那文运之下，却压着一团化不开的郁结之气，黑沉沉的巨石压在胸口。

顾问心中了然，便不再多探。

天下之大，冤屈之人，何其多也。

“这位公子，好文才。”顾问淡淡道。

王世贞一怔：“道长何以知之？”

“公子方才读那《醉翁亭记》，眉宇间自有丘壑。”顾问随口道，“想必是饱读诗书之人。”

胡松在旁听了，哈哈一笑：“小道长好眼力，这位是太仓王元美，当今文坛，后七子之文名满天下。”

顾问心中微动。

王世贞，王元美。

这名字他自然是知道的。

后世那部《金瓶梅》，便有一说，是出自此人之手。

虽是野史流，却也可见其文名之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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