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翁亭。
这亭子飞檐翘角,临着一泓山泉。
亭中石碑上,刻着那篇传诵天下的《醉翁亭记》。
所谓欧文苏字,珠联璧合。
便是当时苏轼应滁州知州王诏之请,将《醉翁亭记》《丰乐亭记》写成碑帖镌刻。
王世贞在碑前站定,一字一句地读了下去。
“环滁皆山也,其西南诸峰,林壑尤美”
读罢,他久久不语。
“文忠公这篇文章,写得好啊。”王世懋在旁赞道。
王世贞却摇了摇头。
“好是好,只是”
他顿了顿,“晚生与几位同道,论文章,主张文必秦汉,诗必盛唐。这唐宋八家的古文,舒缓平易,终究少了几分秦汉的骨力。”
胡松在旁听着,笑了笑,却不反驳。
这位后七子复古的主张,天下皆知。
“元美啊。”
胡松缓缓道,叫了王世贞的字,“老夫读文章读了一辈子,年轻时也爱那秦汉的雄浑。可到了这个岁数,再读这《醉翁亭记》,却读出了别的味道。”
“哦?什么味道?”
“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
胡松望着亭外的青山,缓缓道,“欧阳公写这篇文章时,也是被贬滁州,仕途不顺。可他偏偏能在这山水之间,寻出一段与民同乐的乐子来。”
“这份旷达,这份从容,不是靠秦汉的骨力堆出来的,是他自己心里,有那么一块地方,搁得下这山水啊。”
王世贞一怔。
他望着那石碑,望着碑上“乐”字,心头忽然一酸。
他此番游山,哪里是为了赏景?
父亲王忬,总督蓟辽,因滦河失事,被严嵩父子构陷,下狱论死。
一颗人头,就那么落了地。
他这做儿子的,守丧含冤,蔬食三年。
听闻严嵩“去相”,作那《袁江流钤山冈》《太保歌》大骂严氏。
只是哪里比得上邹应龙那一封奏疏。
如今,他如何有半分心思,去与民同乐?
他心里那块地方,搁的全是父亲的冤屈,是那化不开的沉郁。
“柏泉公教训的是。”王世贞低声道,声音有些发涩,“晚生修行不到。”
胡松深深的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几分了然,几分怜惜。
他挥了挥手,让那两个生员和老僧,先到亭外去等候。
待闲人退开,胡松才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
“元美,京里的事,你可听说了?”
王世贞心头一跳:“柏泉公指的是”
王世贞心头一跳:“柏泉公指的是”
“严氏。”胡松吐出这两个字,“严罢官回了江西,严世蕃,听说也流放雷州了,这朝局变了。”
王世贞一僵,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哪还有人比他更关心这事?他自然再清楚不过了。
“晚生有所耳闻。”
“严氏一倒,当年被他构陷的冤案”
胡松的声音更低了,“未必没有昭雪的一日,令尊之事”
“柏泉公!”
王世贞猛地抬头,眼眶瞬间就红了。
这半年来,他日思夜想,便是这一句话。
父亲的冤屈,能不能翻案?
“晚生晚生不敢想。”他声音颤抖,“只盼着,能有那么一日”
“会有的。”
胡松拍了拍他的肩,“徐阶徐少湖,如今是首辅了,他与令尊,素有交情。严氏留下的烂账,他总要清一清。你且忍着,守好这丧期,静待时机罢。”
王世贞重重地点头,别过脸去,飞快地抹了一把眼睛。
兄弟二人,一时都红了眼眶。
山的另一面。
顾问与和尚,正沿着一条僻静的山道往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