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墙就是关着皇亲国戚的地方。”
老人往城北指了指。
“都是犯了事的宗室,圈在里面,一辈子出不来。
看守的军士、伺候的杂役,又是一大帮子人。吃的用的,哪一样不是从凤阳出?”
顾问默然。
皇陵、高墙、留守司、府衙、县衙
一座凤阳城,养着一大堆不事生产的人。
而这些人,全压在种地的百姓身上。
种地的百姓,又要交税,又要服徭役,又要被摊派,又要应付军爷的勒索。
一年忙到头,打下的粮食,先填了官仓,再填了陵仓,最后剩下那点,熬不过冬天。
熬不过冬天怎么办?
逃。
往东逃,往南逃,唱着花鼓,讨口饭吃。
所以凤阳的花鼓,唱遍了大江南北。
所以凤阳的地,荒了一茬又一茬。
“先生。”和尚在旁边听着,忽然开口,“小僧在龙兴寺里,听那老僧说,太祖爷当年在皇觉寺出家,是因为闹饥荒,活不下去了。”
“嗯。”
“可如今这凤阳,闹的饥荒,怎么比太祖爷那会儿还厉害?”
顾问转头看他。
和尚的眼里,少见的认真起来。
“小僧想不明白,太祖爷是从这儿出去的,他当了皇帝,凤阳是他的老家,他怎么反倒让老家的人,活成了这样?”
顾问沉默了一会儿。
“你觉得,是因为他没想到?”
“小僧不知。”
“他想到过。”顾问缓缓道,“洪武年间,他免了凤阳本地人的税,迁了江南几十万人来垦荒,他以为,给了凤阳人天大的好处。”
“那怎么”
“因为他给的好处,是给‘凤阳人’的。
可几十年过去,本地人和移民混在一处,谁还分得清谁该免税、谁该纳粮?
免税的名额,早被豪强、胥吏占去了,剩下的百姓,不管你是本地人还是移民,全得纳粮、全得服徭役。”
顾问顿了顿。
“这座城,养着半个朝廷的排场,却没有半个朝廷的进项。”
“百姓扛不住了,便逃。逃的人越多,剩下的人负担越重。负担越重,逃的人越多。”
“如此循环,几代人下来,便是今日这副光景。”
那老人远远的,竟然还听清了顾问一席话,他靠近过来,沉声道:
“这小道长说的好,便是如此啊。”
“不过还有两桩事,你们不知,其一就是那淮水,岸边的土地卤气深重,水来淹、旱来裂,根本种不了甚么”
顾问眉头皱起,这个他路上注意到了,所谓卤气,就是盐碱地。
想要正常耕种,不换大功夫改造那是不可能的。
想要正常耕种,不换大功夫改造那是不可能的。
这时。
那老人说着说着,竟然从旁边的小屋里摸索出了份竹简,似乎是守陵人记录所用的。
“其二啊,自打这位皇帝登基以来,凤阳的天灾那是没停过啊,西十年前老夫还年轻”
“嘉靖元年正月朔,地震。夏蝗,冬大饥。
二年夏旱,风霾,人相食,秋大雨三月。冬阴三月。
三年,大饥,斗米银五钱,人相食”
这份记录首到了二十八年。
顾问皱着眉头听完老人的记录,和尚听完,半晌没说话。
听完这记录,方才知这座城是怎么多灾多难,这三十年来每隔几年就有一次大灾。
这如何不让那些农户逃荒呢。
和尚蹲在神道旁的荒草地上,抱着画匣,望着那片苍翠的松柏,长叹了一声。
“小僧以前只觉得,出了皇帝的地方,该是沾光的。今日才知道,出了皇帝,有时候反倒是遭罪啊。”
顾问摇头,世情如此,当真难以说。
“走罢。”
说完最后看了一眼这皇陵。
同一条龙的根须,扎在凤阳的土里,只能从这片土地上不停地汲取养分。
首到这片土地,再也长不出别的东西来。
第三日清晨,离凤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