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行一日,湖连着水,水接着天。
两岸的芦苇一望无际,风一吹,绿浪滚滚。
偶有渔舟从苇荡里钻出来,橹声欸乃,惊起一群水鸟。
暮色西合,一座孤城的轮廓,浮在了水天之间。
“渺渺孤城白水环,舳舻人语夕霏间。”
顾问立在船头,望着那座城,恍然念起秦少游的一句诗。
此刻眼前,正是实景。
一座孤城,西面皆是浩渺的水。
城墙根泡在水里,城却半点不见萧条,反倒繁华得很。
船一靠岸,码头上的喧闹便扑面而来。
这泗州城占着汴泗咽喉,又是凤阳中都的东面水路门户,码头上当真是人声鼎沸。
高桅林立,盐包与粮袋堆积如山,脚夫号子连成一片。
沿街香铺、蜡烛坊、鱼市茶肆鳞次栉比,青石板路被无数脚步磨得滑如明镜。
南来北往的客商,操着各地口音,讨价还价,好不热闹。
顾问下了船,什么都没牵着,从山东一路带来的两匹马早在徐州便折价卖了,如今是空着两手。
他背着药箱,肩上立着乌鸦,褡裢里探出个八哥的脑袋。
和尚跟在后头,抱着他那口画匣,一路东张西望。
“先生,这泗州城,当真是泡在水里的?”
“你没长眼睛?”顾问随口道,“城墙根都差点在水里泡着。”
和尚咂咂嘴:“这般繁华的一座城,泡在水里,倒也奇了。”
顾问起初只觉新奇,但很快就发觉不对劲。
走得深了,那股子繁华底下的滋味便透了出来。
墙根下处处能见一道道泛黑的水印,有的齐腰高,有的竟高过门楣,那是往年大水漫过留下的记号。
家家户户门槛外头,都备着用厚木板插好的防洪闸槽,门洞里横七竖八堆着塞满泥沙的麻袋。
几个光着屁股的半大孩童顺着堤坡往下跑,手里打着拍子,唱着本地童谣:
“六月六,晒龙衣,龙衣晒不干,淮水漫城脚大水淹到腰,龙王要吃糕;大水淹到脖,回门找外婆”
调子又脆又亮,透着孩童的不谙世事,落在顾问耳朵里,又有另外一番理解。
在路上便听到过这么一个说法,泗州实乃“全淮最下之地”,周边一涨水么
水往低处流,自然是往这儿招呼了。
这座泡在水里的繁华孤城,头顶上,悬着一柄洪水之剑啊。
可巧就巧在,若是寻常城池,那必然是遭老罪了。
但这儿不一样。
泗州属凤阳府,紧邻淮河,城西北不远便是大明祖陵。
朝廷可是把保护祖陵放在第一位,河工、州县的钱粮都要优先顾及祖陵安全。
不管是总河,还是巡按,每年都会派人巡察泗州水情。
若有大水来,那必然能第一个收到支援。
也算是祸福相依了。
接着。
两人寻了家客栈住下,又到街上一家茶肆吃晚饭。
茶肆里正有说书的。
可奇的是,这泗州城里,说书的竟分作两派。
顾问要了一壶茶,一碟茶点,坐下细听。
当中那个说书人,一拍醒木,讲的是水母娘娘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