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顾问一行,登了胡家的快船,离了海州。
船走淮安盐河,一路向西南。
和尚一路摸着那方帕子傻笑个没完,时不时又琢磨那几幅画轴。
八哥蹲在船头,对着两岸的盐田聒噪,乌鸦立在桅顶,懒懒地打盹。
盐河两岸,尽是盐垛与滩场,咸腥气扑面。
行了两日,水面渐阔,前头又是淮安。
淮安,漕运总督驻地。
船再进清江浦,那繁华景象,又一次让人炫目。
码头上盐商云集,官宦往来,漕工、船家、流民混杂,南腔北调,喧闹非常。
清江浦、河下镇,是盐商云集的销金窟。
顾问持着魏允清的那封信,寻到了闸上的宋书办。
宋书办是魏允清的年侄,见了信,又见顾问气度不凡,便格外客气,替他过闸,行了诸多方便。
“顾先生要在河下盘桓几日?”宋书办问。
“查一桩事。”顾问道,“河下,可有一家义兴号?”
宋书办脸色微变:“先生问这个做什么?那可是河下数一数二的大盐号,势力雄厚。”
顾问心中了然。
海州那处义兴号,不过是个分号。河下这处,才是根基。
他寻到河下镇上那处义兴号的据点。
好家伙,比海州的老铺,大了何止十倍。
铺面几进几出,后头连着大片的货栈、码头,盐包堆积如山。
顾问没有贸然进去,只在附近转了转,寻了个由头,借看一处账房的空当,凝神施展点斗。
魁星的能力,凝神观账目,点出最紧要的一处。
满纸的墨字齐齐淡下,只余几行被光点圈出。
银子过账之后,一笔笔,最终都汇向了一处。
过江,入南京。
再从南京,往徽州,往盐引上头去。
顾问收了神,心中一片清明。
这条银路,从徐州的桩木,到淮安的盐引,最终通向了南京,通向了徽州的盐商大贾,还沾着南京六部里贵人的边。
而阎九龄,十有八九便匿藏在这河下镇上,他的老巢之中。
顾问虽然猜得到,但一时没有动作。
一来,动不了。
盐商的势力盘根错节,官商勾结,他初来乍到捅不动这张大网。
二来,也不必动。
他信奉的是顺势而为。
顾问把查到的凭据,连同阎九龄的匿藏之处,一并交给了宋书办,托他转呈给该管的官员。
他这个位置,也是大大的肥缺,没有几分背景不可能拿的到手。
能做到什么程度,就看他本事了。
“宋先生,这些东西,烫手。”顾问道,“你若不敢接,便当我没来过。”
宋书办捏着那几页凭据,手心冒汗,犹豫了半晌,终究还是收下了。
“魏世叔既信得过先生宋某,便试上一试。”
顾问也不强求。
捅不捅得动,是官府的事。
他把该做的做了,便顺势南下。
这,便是顺势而为。
在河下盘桓的几日,顾问也听了不少别的。
河下的市面上,多了不少闽浙口音的流民。
兴化的,福清的,拖家带口,面有菜色。
顾问凑过去打听,那些流民一说起家乡,便红了眼眶。
“倭寇啊!年年闹倭寇!俺们那儿,烧的烧,杀的杀,活不下去了才往北边逃”
“听说了没?连胡部堂,都叫朝廷派人逮问了!”
“胡宗宪?那可是总督东南剿倭的胡部堂啊!他要是倒了,这倭寇,谁还管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