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没有隐隐觉出不对。
那几家跟他抢生意的对头,前后脚地出事。
有的船在外海“遇了风浪”,人货两空,要么就是货栈半夜走了水,干脆举家迁走了。
他心里也犯过嘀咕,可每回想到自己的买卖越做越顺,那点疑虑便被压下去了。
如今被他爹当着外人的面戳破,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顾问看着这父子俩,心中了然。
胡无忌到底是老江湖,一眼看穿了那“海商”的底细。
胡三省年轻气盛,又贪图便利,被人当枪使了还不自知。
“罢了。”胡无忌颓然靠回榻上,摆了摆手,“事己至此,骂也无用。”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冷静了些。
“顾先生。”他转向顾问,“老朽今日厚颜,想请先生指点。这石头,这信,这买卖如今该如何是好?”
顾问放下茶盏。
“东家想听真话,还是想听宽心话?”
“真话。”
“真话便是,摊上大事了。”
顾问语气平淡,“通倭是死罪,不过如今还有转圜的余地。”
“怎么讲?”
“通倭之罪,重在‘通’字。这些若被官府拿住实据,便是铁案。”
顾问顿了顿,“可眼下,官府还不知道,知道这条线的,只有那支船队,和义兴号里牵线的人。”
“那面镜子,那批石头,便是把柄。”
“义兴号的人拿六千两来赎石头,说明这石头对他们极要紧,要紧到不惜三倍价钱也要收回。他们怕的,是这石头落在明白人手里,查出根底。”
胡三省听得冷汗首流:“那那我把石头卖回去,不就完了?”
“完了?”顾问摇头,“少东家,你觉得,他们要的只是石头?”
胡三省一愣。
顾问看着他:“鹰游门外乱沙洲交割,一手交银,一手交货。你若是随便带着几个弟兄赴约,去一处荒无人烟的沙洲,见一群拿刀的人。”
“少东家,你说他们是想交银子,还是想剿你的命?”
胡三省脸色顿时一垮。
“灭口。”胡无忌一字一顿,声音发颤,“他们要杀你灭口。”
海涛在窗外一声接一声地拍打着岸,胡三省瘫坐在椅子上,好半天说不出话。
他跑了这么多年海,自认为什么风浪没见过,什么样的狠人没打过交道。
可他从没想过,那些跟他称兄道弟、大碗喝酒的朋友转过脸来,便要他的命。
“我我不去便是了。”他喃喃道。
“你不去,他们便找上门来。”顾问淡淡道,“你己经露了行迹,这石头在你手里,你便是他们的心病。心病不除,他们寝食难安。”
“那那怎么办?”
胡三省有些慌了,但也露出一股狠劲儿来,眼睛低垂,显然实在想如何反杀的事情。
胡无忌也拖着病体,竟要给顾问行礼:“先生若能救小儿一命,胡家上下,任凭差遣。”
顾问伸手虚扶。
“东家不必如此。”
他沉吟片刻。
这桩事,本与他南下无关。可这血石的事情,从山东一路牵到淮海,如今又牵出了倭寇。
而血石这东西,一路走来,污神蚀祟,害人不浅,这背后的手,伸得也太长了。
“这样。”顾问缓缓开口,“十五那夜的约,还是要赴。”
“赴?!”胡三省失声。
“不过,不是你去。”
顾问看着他,“你把货栈里剩下的石头,连同信,交给我。这几日,你哪儿也别去,就在你爹身边待着。十五那夜的乱沙洲,我替你走一趟。”
“先生”胡三省又惊又疑,“那可是拿刀的,还有倭人”
“无妨,在下还是认识一些人的。”
顾问淡淡道,“我先去会会义兴号,看看是个什么路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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