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问坐在偏座，端着茶盏，不动声色。

他此刻己经听出些门道了。

义兴号原来是义兴号。

陶修给他的抄单上写的是“义字号”，如今对上了，应该是叫义兴号。

“你先说清楚。”

胡无忌深吸一口气，把火气强压下去，“这石头，到底是从哪来的？给爹捋清楚来。”

胡三省搓了搓手，老老实实道：

“石头是周叔那儿来的，周怀远，跑南洋的，说是红毛番人的东西，我两千两全包了。”

“镜子呢？”

“镜子是跟石头一块儿的。周叔说是番国进贡剩下的孤品，我看着稀奇，就想着送郑伯父一份厚礼，谢他当年的恩。

可咱家没北上的船，就托了义兴号阎掌柜，雇他家的船捎去徐州。”

顾问在心里默默把这条线捋顺。

南洋周怀远意外得到了镜与石，胡三省两千两包下。

这批货交由义兴号阎掌柜的船北上。

如今，义兴号那边，又有人拿六千两来赎石头。

“阎掌柜。”顾问忽然开口，“东家可知，义兴号如今是谁家的？”

胡无忌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顾问会问这个，还是答了。

“义兴号是老字号了，几十年的盐商。早年不过是几个盐枭凑起来的班子，后来越做越大，如今在海州、淮安、扬州都有分号。”

“东家是几个？”

“明面上的大东家，是阎家。阎九龄。”

胡无忌顿了顿，“不过义兴号里，东家不止一个，是几家合伙的。具体几家，外人也说不清，我也只与阎九龄打过交道。”

胡三省在旁边插嘴：“我跟义兴号的人熟啊，阎九龄手底下管海路的，还有几个跑腿的掌柜、伙计，都跟我称兄道弟。这两年，我和他们干了不少”

他说到一半，忽然收了声。

“给他们什么干什么了？”胡无忌立刻抓住。

胡三省明显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脸有点发白，支吾道：“就、就是有些海上的买卖，互相帮衬。”

“什么买卖？”

“爹，您别问了”

“我今日非问不可！”

胡无忌一拍榻沿，气得又是一阵咳，“你个逆子，一桩一桩瞒着爹，今日全给我抖出来！”

胡三省被逼得没了退路，眼睛瞟了瞟顾问和郑老官人，一咬牙：

“呐有一支海商船队，跑外海的。他们缺水、缺粮、我时不时给他们补给。他们呢，替我清一清湾里那些跟我抢生意的对头。”

厅里忽然安静了。

郑老官人的脸色渐渐沉下来，胡无忌的脸色更是难看到极点。

顾问端着茶盏，只觉可笑。

是海商船队还跑外海，缺水缺粮。

还帮他清理对头。

这年头，海禁如铁，哪来的什么正经海商？

片板不许下海，能在外海成群结队跑船，还带着能替人清对头的家伙

这不就是倭寇么？

顾问在心里摇头。

这打得过的，便亮刀子抢。

打不过的，或者暂时不想惊动官府的，便扯一面“贸易”的旗号，做些买卖，顺带替相熟的地头蛇火并对手。

刀不拔出来的时候，谁又分得清是商是寇？

胡三省这家伙，喂了一年多的，怕就是这么一群东西。

“三省”

胡无忌的声音都在抖，“你可知你在做什么？通倭！这是通倭啊！这是要满门抄斩的死罪！”

“他们不是倭人！”胡三省急了，“他们里头有闽人，有广东人，是有几个东瀛人，大多都是咱汉人！在海上讨生活”

“讨生活？”

胡无忌气极反笑，“你海州湾里那几家倒了的商号，是自己倒的，还是被人烧的船沉的货？”

胡三省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不是没有隐隐觉出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