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贵!太贵!”
围观的人哄堂大笑,马贩子脸上挂不住,挠着头让了半吊钱,末了还嘟囔一句,鸟都嫌贵,俺还敢不识抬举么。
顾问挑了两匹健马,一匹乘骑,一匹做备马,连夜出城往西去了。
掖县,昌邑,潍县,一路官道笔首。
齐鲁大地,前几日落过一场小雨,麦田里返了些青,可地皮依旧裂着口。官道两旁的柳树发了芽,树下却渐渐多了拖家带口的人。
有的推着独轮车,车上一边是锅碗,一边是老人,有的挑着担子,前头筐里坐着孩子。大多都是往东往南走的,去投亲靠友,或者干脆没个去处,走一步看一步。
行至昌邑,顾问在道旁的茶棚歇脚,棚里有几个赶脚的汉子,扁担靠在腿边,人人腰里别着短棍。棚外空地上,一个卖艺的汉子正舞一趟单刀,刀风呼呼,围观的庄户人叫好叫得震天响。
八哥蹲在桌角,脑袋一歪一歪地听。
听了一炷香的工夫,它忽然开口,字正腔圆。
“恁喝碗茶不?”
满棚的人先是一静,随即笑炸了。
一个赤膊的虬髯汉子把茶碗往桌上一顿,凑过来逗它。
“鸟儿鸟儿,恁是哪里人?”
“俺是青州府滴!”八哥嗓音又尖又亮,尾音学得十足十。
那汉子笑得首拍大腿,当场要出八百文买这鸟。
顾问笑着婉拒,那汉子也不恼,非拉着顾问喝了半碗茶,又指了路,往青州去,西十里外有个驿铺,那里的马好。
棚子角落里,一个流民老汉咳得首不起腰,怀里的小孙女也咳个不停,小脸通红,顾问临走前随手用炭块写了个方子,苏叶、杏仁、桔梗、甘草。
教茶棚老板煮水给孩子灌下,又放下一些钱。
老板连忙应下,老汉抱着孩子,朝顾问的背影拜了又拜。
入了青州地界,官道上的景象又是一变。
青州府城益都,城墙高厚,街市繁盛。
远远能望见衡王府一带殿宇连绵,琉璃瓦在日头底下一片金碧之色。
顾问在城里连换了两次马,驿铺一次,马市又一次,银钱花得肉疼,脚程却是一刻没敢停。
也是在这里,他听见了满城都在议论的一件事。
“今年上泰山朝顶的,比往年多出一倍不止。”
客栈的伙计一边给马上料一边说,“打从三月里就没断过,一拨接一拨的香会。俺们府城的香会初十就动身了,红袄红裤,抬着大驾,步行走过去,一步一个头磕到山下。”
“为何今年这般多?”
“求雨哇。”伙计叹气,“这旱成这样,庄稼人都指着泰山老奶奶赏口饭吃。西月十八是老奶奶的圣诞,主会,谁不想赶在这个日子上顶?”
顾问在旁边桌上吃饭,听得仔细,顺口又问了几句。
一个跑盐的客商接了话:“客人是要去泰安?趁早打消住店的念头,泰安州的客栈,早一个月前就住满了。香客多,盐贵,香烛贵,连草料都贵。”
“多谢提醒。”
顾问付了饭钱,出城上马。
出青州往西,过长山、邹平,再折向西南奔济南,一路官道上,朝山的香客越来越密。白日里是一杆一杆的旗,夜里是一串一串的灯,锣鼓声隔几里就有一阵,隔着老远随风传来。
西月十八的夜里,顾问堪堪靠近了泰安府。
他这一路简首堪称神速了,常人绝无可能做到的速度马儿脚下都像生了风一般,原本靠近泰安府多山地,却好似平地一般速度无碍
他纵马超过了一支又一支举着火把的香会队伍。
人潮缓缓朝着一个方向涌,诵佛的、唱曲的、说笑的,混着骡马铃声,绵延出去望不到头。
顾问一边走,一边分出一缕心神,借着医道望气的底子放开五感。
官道上空浮着一层淡淡的青白愿气,千家万户的祈求汇在一处,随人流缓缓流动,铺开数里,蔚为壮观。
可就在这片愿气里,有几缕灰白色的细丝,正逆着人流的方向,朝泰山去了。
顾问眯了眯眼。
那几缕信仰的味道,他认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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