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晌午。

海州城里一座临街茶楼。

顾问要了一壶茶，一碟点心，靠窗坐着。八哥蹲在桌角，啄着点心渣，乌鸦立在窗框上打盹。

和尚上午方才迟迟而回，自然是一夜没睡。

他眼皮耷拉着，脸色蜡黄，活像被人抽走了三魂七魄。

他手里，却多了两幅画。

顾问接过来，展开一看。

头一幅，画的是鹰游门外的海崖夜景。

月悬中天，浪拍石崖，笔墨酣畅，山石之技法极见功力。

只是那画的正中，海天相接之处，却空落落地留了一大片白。

第二幅也是如此，云台山孤悬海上，水帘洞影影绰绰，画得极好，偏偏山巅云雾之间，又是一片刺眼的空白。

顾问一看便懂了。

那空着的地方，是给龙留的。

“画得不错。”顾问点评，“就是这幅，怕是不好卖。”

“为何？”和尚有气无力地趴在桌上。

“你这画里，该有龙的地方没有龙，该有东西的地方空着。买画的人，看着心里也不舒坦啊。”

顾问把画卷起来还他，“除非你在那空处题上一句，画龙留白，以待真龙，倒也算个由头。”

和尚眼睛一亮，又立刻黯淡下去：“可小僧，当真没瞧见龙啊守了一夜，只听见那一声，再没动静了。”

“我都说了，没有龙。”

“可那声音”

“大潮拍崖。”顾问又重复了一遍。

和尚长叹一声，把脸埋进胳膊里，不说话了。

就在这时，茶楼当中，一个说书人拍了醒木，咋咋呼呼地开了腔。

“列位客官！昨夜之事，可曾听说？”

茶客们纷纷抬头。

“昨夜月圆大潮，那鹰游门外的云台山下，水官大帝显圣了！”

顾问来了兴趣，随即竖起了耳朵。

和尚也从胳膊里抬起头来。

“怎么个显圣法？”有茶客问。

“嘿！”

说书人唾沫横飞。

“昨夜三更时分，海里头一声龙吟，惊天动地！

有夜里出海的渔户，亲眼瞧见那云台山下的水帘洞，红光大盛，浪头拍在崖上，现出一位神人的法相！

那便是水官大帝！消灾解厄的水官大帝显圣了！”

茶楼里一片惊呼。

“水官大帝？”

“可不是嘛！三元宫供的三元大帝，天官赐福，地官赦罪，水官解厄！昨夜显的，便是那位水官！”

说书人拍着醒木，越说越玄。

“列位客官，俺听三元宫的老道说，这水官大帝显圣，乃是天大的祥瑞。

近来这海上不太平，倭寇作乱，想必是水官大帝有灵，要护佑咱们海州一方平安呐！

诸位若是得空，不妨上云台山，去三元宫拜上一拜，消灾解厄，保佑平安！”

诸位若是得空，不妨上云台山，去三元宫拜上一拜，消灾解厄，保佑平安！”

顾问听着，端着茶盏，若有所思。

他昨夜引动潮水拍崖，在渔户眼里，便成了水官大帝显圣。

这与他一路所见，倒是一般无二。

临清之火成了大王显圣，泰安之豪雨，也是老奶奶灵验。

如今这海州的龙吟，还是他弄出来的动静，又成了水官大帝的祥瑞。

顾问摇了摇头，心中失笑。

只是昨夜那股古怪的气机，却真不是他弄出来的啊。

水官大帝三元大帝

水帘洞首通东海龙宫，三元大帝的外公便是东海龙王。

这海州的三元信仰，似乎与别处不同，他脑中知晓的三元大帝，乃是天地水三元之气所化，与什么东海龙王，毫不相干啊。

可这海州的说法

“看来，得上一趟云台山了。”

和尚在旁边听着说书，忽然一拍桌子，精神大振。

“水官大帝！对啊，小僧昨夜听见的，分明是龙吟，那水帘洞首通龙宫。

先生，你听见了没有，那水官大帝的外公，便是东海龙王，小僧没画错。那空处，合该留给龙！”

顾问摇了摇头，“你还是先睡一觉吧。”

当夜。

十六，大潮又起。

月亮比昨夜略缺半分，却仍旧照得海面一片银亮。

顾问立在鹰游门的高崖上，遥望着外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