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沛县己经是第二日的事情了。
沛县城不大,最出名的歌风台在城东高出一截。
台上旧碑一方,篆书剥落,认不太全。
守台的是个白胡子老者,收了两文钱便来了精神,竹杖一敲。
“话说汉十二年,高皇帝破英布,还军过沛,留饮沛宫,悉召故人父老纵酒,教了一百二十个小儿唱歌。酒到酣处,皇帝亲自击筑,自家作歌”
老者拖长了调子。
“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西方!”
歌罢起舞,慷慨伤怀,泣数行下。
对父老说,游子悲故乡,朕虽都关中,万岁之后,魂魄犹思沛。
老者讲得摇头晃脑,末了又添一段斩白蛇。
亭长夜行泽中,大蛇当道,拔剑挥为两段。老妪夜哭,吾子白帝子也,化蛇当道,今为赤帝子斩之。
“斩蛇的时候,那蛇还撂了话咧!”
老者将竹杖狠狠一点,“你斩我头,我篡你头!你斩我尾,我篡你尾!高皇帝偏拦腰一刀,所以两百年后王莽篡汉,也拦腰篡在了中间!”
几个散客大笑,皆称妙极。
顾问也笑,民间讲故事,从来不嫌历史难圆,拦腰一刀,反正能对上两百年后的国祚便可。
图录上,青帝那页颤了一颤。
赤帝子,白帝子,五方五帝,道门里早有一套说法,可这一页连个影子都没有。
至于高皇帝本人,故乡也不受香火,他吃的是北京城历代帝王庙里朝廷的祭祀,那是庙堂的公费
百姓这儿嘛倒也有几分。
台下不远有座小亭,亭边一方碑,刻着泗水亭三个字,顾问踱过去看了一眼。
十里一亭,亭长管捕盗、管迎送、管文书过所,秦制里顶末等的差事。
世上的大买卖,往往就是从一份小差事上起的头。
回到船上,船家拎着一包切好的狗肉、一坛烧酒上来,原来是同船的客人凑了份子,把顾问拉着坐下。
“沛县的狗肉,讲究大了。”
船家倒着酒,“当年樊哙就在这城里屠狗,高皇帝那时是个亭长,天天来赊肉,一文不给。
樊哙躲他,把摊子搬到河对岸。高皇帝追到河边,没钱渡船,嘿,河里浮出一只老鼋,驮着他过了河!”
“樊哙气坏了,一套索把老鼋套上来,宰了,跟狗肉一锅煮,这肉才有了如今这个味儿。打那以后老鼋记了仇,再不驮刘家的人。”
同船一个客人笑骂:“亏你说得出,老鼋驮了皇帝,倒落个下锅。”
“老人们都这么讲!”船家把一块肉推过来,“道长尝尝?”
“不错不错。”
顾问点头称赞,顺手又取了一小块肉给乌鸦。
至于八哥,这货在太白楼喝了葫芦里的酒,还没醒呐。
顾问举起葫芦抿了口酒,心想这也挺好,魂魄犹思沛,如今至少很热闹。
又是一日过了沛县,两岸渐渐低下去,水汽渐渐重起来。
船家的话少了,眼神不住往南边瞟,有些忧虑之色。
前方河口,水的颜色变了。
运河的水青绿,黄河的水浑黄,两股水在茶城汇流,一清一浊,界线分明,又搅作一处。
黄河所在之处由不得他不谨慎啊。
茶城小港里挤满了等水头的船,一帮赤膊的洪夫各自上船,帮着看水识流。
“进了黄河,就不是运河的水性了。”
船家神情严肃起来,给众人交底。
“前头是徐州洪,古叫百步洪,乱石水中立,水从石缝里挤过去,又急又乱。
再往南还有吕梁洪,水大不渡,水小也不渡,等的就是一个恰好,三五日常有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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