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着讲着,顾问只好打消念头。
旁边也热闹起来,一个年轻船工插嘴,说宋江招安招得窝囊,三十来个兄弟折了一大半。
老船家啐他一口,说不招安难道真去坐龙庭?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谁也说不服谁。
顾问听了一阵,问:“大湖己经不在,那剩下的小湖呢?”
“那是万岁爷的运河要喝水,特意留的,叫作水柜。”
“那咱们南下,为何要出茶城进黄河?”顾问又问,“运河修到哪儿去了?”
“徐州往下,没有运河喽。”老船家叹了口气,“黄河把泗水的河道抢去了。”
打南宋杜充掘开那道口子,黄水一路南下,占了泗水的道,借泗入淮。
徐州以下那三百里,河是黄河的河,名还是泗水的名。
“咱们这趟叫借黄行运,茶城进去,徐州、吕梁,一路到清口,走的都是黄河。水急浪大,前头还有徐州洪、吕梁洪两处险滩,等闲不走。”
顾问想起船上那位方秀才,又想起吕梁洪还真是有趣。
夺泗过宿迁,夺睢过宿州,夺涡过亳州,夺颍过颍州。
当时听是书生的议论,如今却知晓,那第一夺就在他脚下啊。
“这州城叫济宁,济水的济。”
顾问收缰起身,“可这一带哪还有济水?”
“济水己经难见了噢。”
老船家摇头叹气,反而是他的儿子又来了兴致,解答道:
“济水在河南济源冒头,钻进地底下,伏了几百里,过黄河都不带浑的,再从山东冒出来,往东入海。
三伏三现,是条顶有骨气的河,如今它走的老道,叫大清河。”
顾问心中,搜神图录轻轻一颤。
一页白纸浮起半个“济”字,随即又沉了下去。
所谓西渎,是为江河淮济,有西渎之神也。
河、淮如今搅成了一锅浑汤,江还没见过面,济水,更是最飘渺无踪的一条河。
“多谢解惑。”
顾问拱手,继续坐在船头听船家们闲话。
一个汉子大喇喇的往船板上一坐。
“听说了没,临清大王庙前月显圣了!”
“什么!?”
这汉子压着嗓子,跟一船人讲。
“夜里神火满庙地烧,把几个偷香火的贼燎得满街跑!烧了贼人,庙里一根梁没伤着,就是那几块番邦来的红石头,烧了个干净!”
“瞎讲,那怕是遭了雷。”
“你不信就算了。”那汉子嘴一撇,不信拉倒。
顾问靠着船舷,举起葫芦,遮住了嘴角。
船桨飞渡。
运河穿城而过,两岸货栈鳞次栉比,帆樯把半条河都遮了。
街上南腔北调,徽州的、山西的、辽东的口音挤作一团,买卖字号一家挨着一家。
只是漕船众多,又要经历一遭等船放卡的过程,顾问便去了太白楼。
楼临运河,高两层,飞檐翘角。
掌柜的讲起来如数家珍,“客官,这楼原是唐时贺兰家的酒楼,谪仙人李太白寓家任城二十来年,常来此吃酒,后人思慕,才改的太白楼。您上二楼,靠窗,正是太白先生常坐的那一面。”
顾问要了一壶本地老酒将他葫芦装满,一碟炸湖虾,一尾运河鲤鱼。
窗外,漕船首尾相衔,号子声顺着水面滚过来。
他斟了一盏,朝着楼下的运河虚敬了一下。
“太白先生,借你这楼喝了。”
出济宁过闸,一等就是小半日。
过了闸,水面豁然开朗,湖连着湖,芦苇接着芦苇。
到沛县己经是第二日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