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卫,大沽口。
天还没亮,海雾己经大片大片起了。
雾里隐隐立着七座小山。
渔户们自然是头一回望见这东西,有人当那是礁石,有人当那是海市。
等到日头升起来,看清那七座山上都张着布帆、帆下开着一排排黑洞洞的炮眼,海滩上就再没有人说笑了。
“那是船呐!”
一个跑了一辈子海的老舵工,看着那炮口腿就软了。
流自然要比潮水涨得还快多喽
有人说那船上那一炮能打塌半座城墙,什么佛郎机人生吃小儿,双眼绿如猫儿。
还有人说得更玄乎,说海河上游的盐场这半个月死的那些人,全是这七艘船带来的瘟气。
这话倒是沾了边,偏偏没人信。
盐场的怪事,早就在灶户里传开了。
夜里白气漫滩,气过之处,盐粒自己会动,聚成人形,还会走路,卫所里派去查看的人,多有死伤
嗯见过真东西的都死了,至于伤的,那自然是连夜在如厕时把头给摔了这就可以不用当值了。
还是小命要紧呐。
塘沽的码头上,老道士带着个小道童,在人堆里走来走去。
老道士还是背着那只叮当作响的木箱。小道童依旧冻不着了,可那脸还是苦着。
“师父,咱们在京城待得好好的,跑这咸水洼子里做什么?”
“你懂什么。”
老道士蹲在盐坨子上,掰着一块盐疙瘩舔了舔,眉头拧成一团。
“京城里天机虽然还遮着,可惊蛰雷气己经散了,卦己经能起了,贫道起了一卦,卦上说,往东,有大机缘。”
“甚么大机缘?”
“卦上没说。”
小道童翻了个白眼。
这几天,老道士在码头上摆了挺久的摊。
头一天,算一个船老大何时能出海,铜钱撒出来,差点滚进海里,老道士收摊,说卦不吉。
第二天,算一个盐商的财运,铜钱刚撒出来,老道士就收摊,说这卦大吉,你这辈子有赚不完的钱啊盐商喜得给了双倍卦钱,连夜带着货跑了。
却不料老道士还没说完,又幽幽吐出一句钱好赚没命花啊。
今天是第三天。
天蒙蒙亮,海滩上聚了几十个不敢出海的渔户,围着老道士的摊子。
“老神仙,”一个满脸褶子的渔户搓着手,“您给算算,这七座船山是福是祸?俺们这日子还能不能过?”
老道士盯着那七艘大船看了半晌,忽然把木箱往盐坨子上一搁,哗啦倒出铜钱蓍草。
“起卦。”
六枚铜钱在他掌心里摇得山响,一把撒在摊开的粗布上。
五枚仰面,一枚背面。
那枚背面的,落定之后,又自己转了半圈,铜钱上的方孔,端端正正,对准了海河上游的方向。
围观的人还没觉出什么,老道士的脸色就是一变。
卦象有异,那这事情就简单不了啦。
他把蓍草抓起来,手忙脚乱地分了几遍,越分手越快,额上见了汗。
最后他猛地抬头,盯着那个渔户,又看看海河,又看看外海的七艘船,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吐出话来。
“金舟渡海,玉蚀于卤。”
“啊?”渔户没听懂。
“白骨衣冠,起而叩门,香自西来,香中有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