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船主发话,这一回舵工再不迟疑,双臂用力,把那舵盘死死往一边压。
缭手们也麻利地扯动帆索,那三西层楼高的硬帆,吱呀吱呀地转了个角度,兜住了风。
福船在浓雾里缓缓调转船头,朝着顾问指的方向破雾而去。
那几团神火在桅顶烧着,清光透雾,竟真给这一船人壮了胆。
船行了约莫一个时辰。
先是那怪异的丝竹声和梵唱渐渐远了,接着,浓雾一点点稀薄下来。
海面上的白气退去,头顶的夜空重新露了出来,几颗疏星挂在天边。
罗盘上的磁针,也不再乱转,稳稳地指回了南北。
“出出雾了!”舵工又惊又喜。
“真出来了!”
水手们爆发出一阵欢呼,一个个看向顾问的眼神都变了,先前的将信将疑,现在则实打实的敬畏。
陈五福更是快步上前,对着顾问深深一揖。
“道长神通,救了我这一船人!先前是陈某有眼不识泰山,还请道长恕罪!”
顾问摆了摆手,神色淡然:“举手之劳,陈船主不必客气。”
他抬头看了看桅顶那几团渐渐熄灭的神火,心里却好笑。
真正指路的是妈祖的引航,他实打实感应出来的那一线生机。
可这些人偏偏不信,非要他放一把火,搬出个太上老君,他们才肯把船舵交出去。
想到这里,顾问自己都觉得有几分荒唐。
而就在这破雾迷航之间,他心中的搜神图录,正无声无息地翻动着。
天妃娘娘那一页,那道原本只绕着神像的蓝色水带,此刻悄然又延长了一分,水纹里隐隐多出几点星光,正是方才海上那几颗指路的疏星。
顾问望着渐渐平静下来的海面,芝罘岛的黑影己经清晰地出现在了东方。
再过一夜,便是登州,便是蓬莱了。
福船在清晨时分驶近了登州。
晨雾散尽,远处的海岸线上,一座青砖砌成的坚固城池卡在海天之间。
高大的城墙顺着地势起伏,敌台、角楼森严林立。
这就是登州府,也是蓬莱县。
城墙周长九里,西座城门各有其名。
东门春生,南门朝天,西门迎恩,北门镇海。
北门门额上刻着“镇海”二字,门洞里进出的不只是商旅,还有披甲的军卒、推着粮车的脚夫以及提着鱼篓的渔民。
登州府城与蓬莱县共用一座城,府衙、县衙、卫所和民居相互交错,城中道路并不宽,却极为繁忙。
陈五福站在船头,指着城外一片小城。
“道长,那便是蓬莱水城了。登州卫的水寨,里头有个小海,能泊几十条战船,咱们民船进不去那边,只能停在外头的渔港。”
陈五福的福船当然没资格驶入旁边的蓬莱水城,那是登州卫水寨的专属港口。
戚继光也正是在这水城写下的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