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刚从海面上冒出来,鸿钧就醒了。
他坐在草席上揉了揉后脖颈,骨头嘎嘣响了两声。紫霄宫的莲台坐了几万年,腰板硬得跟铁铸的一样,昨天在礁石上窝了一整天,现在浑身跟散了架似的。
他走出石屋,通天已经在老位置了。旁边小桌上多了一壶茶、两碟点心、一碟咸鱼干。
通天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茶是赵公明炒的,鱼干是龟灵晒的,点心是三霄昨晚送来的。您将就吃。”
鸿钧坐下来,拿起一块忘忧糕咬了一口。甜的。他又拿起一条咸鱼干咬了一口。咸的。一甜一咸混在嘴里,味道古怪得让他皱了皱鼻子。
“昨天钓了几竿?”鸿钧问。
“您自己不记得了?”
“记得不太清。昨天脑子乱。”
通天笑了:“四竿。第一竿鱼线缠头,第二竿鱼钩钉椰子树,第三竿钓上来一只螃蟹,第四竿钓了一条鱼放走了。”
鸿钧沉默了两秒:“你记得倒是清楚。”
“我数着呢。每皱一次眉头代表想了一件事,昨天您皱了六次。”
鸿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接话。
他放下茶杯,从脚边拿起那根竹竿:昨天用了一整天,竹竿上沾了海水,摸起来滑溜溜的。他翻了翻,鱼钩上还挂着昨天最后一条蚯蚓的残渣,干巴巴的,缩成一团。
“饵呢?”
通天从陶罐里捏出一条蚯蚓,往鱼钩上挂。蚯蚓扭了两下,他一掐,蚯蚓不动了。
鸿钧看着那条死蚯蚓:“你每次都先掐死?”
“活的挂不住。鱼一扯就掉了。”
鸿钧接过鱼竿,站起来,走到礁石边上。海风吹过来,他散着的白头发飘了一脸。昨天赵公明送的那根木簪还在口袋里,他掏出来,往头上插了三次,第三次终于插住了。
通天瞥了一眼,没说话。
鸿钧抛竿。
这一次他没有用力甩:昨天第一竿甩得太猛,鱼线缠头,那是教训。他手腕轻轻一转,鱼线飞出去,浮漂落在海面上,稳稳当当。
“行了。”通天说,“盯着浮漂,别想别的。”
别想别的。
鸿钧盯着浮漂。浮漂在海面上一晃一晃,白色的,指甲盖大小。
脑子里冒出第一个念头:天道运转东方甲乙木:他把它推走。
第二个念头:三界因果节点分布:推走。
第三个念头:紫霄宫莲台该擦了:推走。
第四个念头:元始那孩子还在发呆:推走。
他停住了。
浮漂在晃。不是鱼在咬,是浪在推。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鸿钧盯着那个晃动的白色小点,忽然觉得:晃得还挺好看。
这个念头冒出来,他自己都愣了一下。晃得好看?他什么时候开始觉得东西“好看”了?天道运转的规律好看吗?三界因果的节点好看吗?不好看。那些是“对”,不是“好看”。“对”跟“好看”是两码事。
浮漂继续晃。
鸿钧继续盯。
海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潮气,吹得他木簪有点松了。他伸手按了按,没管它。浪花拍在礁石上,溅起细碎的水珠,落在他的手背上,凉丝丝的。阳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拉到海面上,和浮漂的影子叠在一起。
他盯着浮漂,浮漂晃,他盯着。
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
不是刻意清空的那种“没有”:昨天他试过刻意清空,越清越满,念头跟野草一样,拔了这根长那根。今天不一样。今天念头来了就来了,走了就走了,他没有去拔,也没有去种。就那么坐着,风吹着,浪打着,太阳晒着。
舒服。
鸿钧的肩膀松下来了。
他自己都没注意到。从坐上紫霄宫莲台的那一天起,他的肩膀就是绷着的:不是紧张,是习惯。掌管天道的人不能松,一松三界因果就出偏差。几万年的习惯刻进了骨头里,连睡觉的时候肩膀都是端着的。
现在他坐在一块礁石上,脚泡在海水里,背弯着,肩塌着,整个人往下沉了半截。礁石被太阳晒得发烫,屁股底下热乎乎的。海水凉丝丝的,脚趾头踩在沙子上,沙子从趾缝里挤出来,痒痒的。
他说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