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了很久。
久到那只灰鸟又飞回来了,落在长廊外面的石头上,歪着头看了他一眼,又飞走了。
最后,他离开柱子,往长廊另一头走。
他走的方向跟接引相反:接引往前山走,他往后山走。
他走到后山的时候,看到了那棵草。
三片叶子的草,长在碎石坡的石头缝里,绿得扎眼。昨天他没注意到这棵草。
今天他看到了。
他蹲下来,看着那棵草。
草很小,三片叶子,叶面上沾着灵山的灰,灰蒙蒙的,但灰底下是绿的,绿得很深。风一吹,叶子晃了晃,灰掉了一点,绿色更亮了。
准提蹲在那里,看着那棵草,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想摸一下那片叶子:手指刚碰到叶尖,又缩回去了。
“没人拉你,你自己长了,”他说话的声音很小,“你倒是挺厉害的,嗯?”
草没有回答他。风一吹,叶子晃了晃。
准提转过头,继续往回走。
他走到灵山大殿门口的时候,遇到了弥勒。
弥勒坐在大殿门口的台阶上,两只手捧着一个碗:碗里是粥,灵山的粥,用灵山上唯一一块能长庄稼的地里种出来的米熬的。米不好,粥很稀,稀得能照出人影。
弥勒看到准提,站起来:“师尊”。
准提看了他一眼:弥勒的光头上还有那道自己刮出来的划痕,结了痂,看着跟灵山石头上的裂缝一样。
“你头上的伤,”准提说,“怎么还没好?”
弥勒摸了摸光头:“哦,这个啊,结痂了,不疼了。”
“谁让你自己剃头的?”准提问。
弥勒挠了挠光头:“我……我看师兄们都有头发,就我没有,我想试试光头是什么感觉。”
准提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你喜欢光头吗?”
弥勒愣了一下:“啊?”
“我问你,你喜欢光头吗?”准提又问了一遍。
弥勒摸了摸自己的光头,想了想:“还行吧,凉快。”
“凉快就好,自己选的,就是凉快。”
他绕过弥勒,走进了大殿。
大殿里空荡荡的,法座扶手上三道裂缝还在,金漆翘着,露出底下的黑木。七宝妙树还搁在蒲团旁边,枝叶舒展,宝光流转。
准提走到法座前,站住了。
他把七宝妙树拿起来,握在手里。七宝妙树的枝叶在他掌心里微微颤动,宝光一闪一闪的,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他握着七宝妙树,在法座上坐下来。
坐正了,两条腿都盘起来,双手搁在膝盖上,七宝妙树竖在右手边。
他闭上眼。
他选择了放下,我们选择了执念。
他不想承认。但他知道接引说得对。
他只是做不到。
做不到的事情,不能硬做。硬做了,跟拉人一样:越用力越不对。
他只是坐着,等风停。
灵山的风不会停。刮了三万年了,从来没停过。
但坐着坐着,风声好像没那么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