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引的眼睛里没有责备,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很深的东西,沉在眼底,看不清。跟昨天在大殿里看他的眼神一模一样。
“我也拉过人,”接引说,“我也吓过人,我也管过弟子,我也怕灵山空了。三万年了,我做的跟你一样的事:只是我没你那么用力,因为我比你懒。”
“但昨天在后山坐了一夜,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准提看着他。
“我们越拉人,越被人看不起,”接引说,“不是因为拉来的人不好,是因为拉人这个动作本身就不对。你拉一个人,那个人心里想的是‘他为什么拉我’,不是‘他为什么对我好’。你越用力拉,他越觉得你有目的。你有目的,他就不信任你。他不信任你,就看不起你。”
准提站在柱子旁边,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他的指甲缝里还有昨天蹭进去的金漆碎屑。
“那你说怎么办……”。
接引看着他,念珠在手里一颗一颗地拨着。
“停下来,”接引说,“不拉了,不拽了,不吓了。关起门来,好好修炼。把藏经阁打开,让三界修士自己来。来的人,想看就看,想走就走。不收费,不要求入教,不拉人……,只要求安静。”
准提的眉头拧起来:“那跟散了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接引说,“截教散了,弟子们各走各的路,通天什么都不管。我们不散,我们在这里,门开着,经摆着,你来不来随你。通天是‘不管’,我们是‘不拉’。不管是不负责任,不拉是尊重选择。”
准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的金漆碎屑,掌心里昨天掐出来的五个红印子,还有指节上因为攥拳太用力而发白的皮肤。
“那是通天的运气好。”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甘,一丝倔强,一丝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不是运气,是选择。”
准提的嘴唇又动了动。
接引继续说:“三万年前,通天解散截教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元始骂他逃避,我笑他软弱,你说他傻。但他选了。他选了放下,放下之后弟子们反而更强了。我们呢?我们选了执念,执念了三万年,拉来七个人,被人笑话了三万年。”
准提站在柱子旁边,一动不动。
长廊外面,灵山的风还在刮。灰白的石头被风沙磨得发亮。远处传来一声鸟叫:不是什么灵禽,就是一只普通的灰鸟,住在灵山半山腰的石缝里,每天早上叫两声,叫完了就去觅食。
那只灰鸟叫了两声,飞走了。
长廊里又安静了。
准提站在柱子旁边,看着接引。接引站在长廊中间,看着准提。两人之间隔着三步远,灰扑扑的地面,灰扑扑的柱子,灰扑扑的空气。
“我做不到。”准提说。
“我做不到放下,”他说,“三万年了,我放不下。东渡是我发起的,拉人是我想出来的,‘与我西方有缘’是我说的。这些事全是我做的,我放不下。放下了,我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接引看着他。
他看到了准提眼眶里有一层水光:不是泪,是怒到极致、委屈到极致时眼眶里逼出来的水汽。跟昨天在大殿里一样。
接引没有逼他。
“你不用今天放下,”接引说,“你也不用明天放下。我只是告诉你——还有另一条路。”
他把念珠放回手腕上,转身往长廊那头走。
“藏经阁的钥匙,我已经让定光去拿了。你什么时候想通了,来找我。”
然后他继续走。
草鞋啪嗒啪嗒,啪嗒啪嗒,一步一步,走出了长廊。
准提站在柱子旁边,看着接引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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