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提躺在灵山东侧的厢房里,睁着眼看房梁,看了一整夜。
房梁是灰的:灵山什么都灰,石头灰,墙灰,房梁也灰。房梁上有一道裂缝,从左边延伸到右边,歪歪扭扭的,跟他在法座扶手上拍出来的那三道裂缝差不多。
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一夜,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没有你的事。
通天说的。元始也说了。
没有你的事。
这五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三万圈,越转越刺,越刺越疼。
天亮的时候,他坐起来了。把领口理了理,腰带紧了紧。理完之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
门外是一条长廊。长廊的柱子是灰的,地面是灰的,连柱子上雕的莲花纹都是灰的。因为灵山的灰尘太大,莲花纹的凹槽里全塞满了灰,灰扑扑的,看着跟没雕一样。
准提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灵山的空气干,涩,带着一股石头味。他闻了三万年了,早就习惯了。
他往长廊尽头走。走了三步,停下来:他不知道要去哪。
大殿?不想去。法座扶手上还有三道裂缝,看着烦。后山?不想去。后山全是碎石,看着更烦。东渡?昨天刚被两位圣人拒绝,今天去哪?
他站在长廊里,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甲缝里还有昨天拍法座扶手时蹭进去的金漆碎屑,他低头看了一眼,用指甲抠了抠,抠不出来。
就在这时候,他听到了脚步声。
啪嗒,啪嗒,啪嗒。
草鞋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很轻,但很有节奏。左脚的声响比右脚重一点:因为左脚那条断了的带子系了个死结,踩下去的时候结头磕在石板上,多响了一声。
接引从长廊那头走过来。
他换了一件道袍:还是灰的,但比昨天那件干净,袍角没有灰。
他走到准提面前,站住了。
两人对视。
准提的眼圈还是红的:昨晚没睡,血丝没退。接引的眼圈不红,但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他昨晚也没睡,在后山坐了一夜。
“师弟,”接引开口,“我有一个提议。”
准提看着他,没说话。他的眼神是警惕的:不是防备接引害他,是防备接引劝他。他太了解接引了,这个师兄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找他,每次找他都有话说,每次说的话他都不想听。
接引看着
“我们停止东渡,停止拉人。”
准提的表情僵住了。
“你说什么?”
“停止东渡,停止拉人,”接引重复了一遍,“关起门来好好修炼。”
准提的胸口猛地起伏了一下。他的手攥紧了,跟昨天拍法座扶手时一样的动作。
“你疯了?!”
他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在长廊里回响,嗡嗡嗡地震着灰扑扑的柱子。
“不拉人我们怎么壮大?!”
接引站在那里,没有退,也没有躲。
“截教散了,”接引说,“反而比从前更受尊重。”
准提冷笑了一声:“哼!”
“截教散了?截教散了那是通天的运气好!他运气好,弟子们一个比一个争气,散了反而赢了。我们呢?我们运气不好,散了就什么都没了!”
接引看着他。
准提的眼睛红得厉害,血丝从眼白里一条一条地冒出来。他的嘴唇在发抖,说话的时候嘴角有唾沫星子飞出来,飞到接引的道袍上,接引没擦。
“不是运气,”接引说,“是选择。”
准提一愣。
“他选择了放下,我们选择了执念。”
准提站在那里,因为接引这句话戳到了他一个说不出口的地方。
他转过身,背对接引,两只手背在身后,手指绞在一起。
长廊里安静了一会儿。
风从长廊尽头的窗户吹进来,吹得准提散开的头发在肩上飘动。他的头发昨天散了之后就没重新束,黑发披在肩上,乱糟糟的,有几缕贴在脖子上。
“你不懂,”准提开口了,声音忽然变得很低,低到只有接引听得见,“你没去过东方。”
接引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你不知道东方是什么样子,东方有灵脉,有洞天,有福地,有数不清的修士,有热闹的集市,有来往的仙人。你去那里,随便找个山头坐下来,不出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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