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我想明白一件事开始。”

元始等着。

通天看着窗外。东海的阳光已经从地面上爬到了墙根，光斑缩成了窄窄的一条。

“圣人不是天。”

元始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

“不能替所有人做选择。”

通天转过头来，看着元始。他的眼神很平静，是另一种：一个想通了很多事的人，回头看还没想通的人时的那种平静。

“我能做的，只是给弟子们一个选择的机会。”

元始没有说话。他的嘴唇抿着，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

通天继续说：“解散截教那天，我在碧游宫大殿上跟他们说了一句话：你们想走就走，想留就留，因果自负。”

元始的眉头动了一下：他听过这句话。多宝跟他说的。

“我当时也怕。”通天说。

元始抬起头：怕？

“我怕他们全走了。碧游宫散伙那天，我站在大殿门口，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往外走，心里确实咯噔了一下。万仙来朝的截教，就这么散了？说不心疼是假的。”

茶社里很安静。红绡的尾巴不摇了，两只耳朵竖着，连呼吸都放轻了。老钱靠在椅背上，手搁在桌面上，一动不动。马胖子的酒葫芦搁在桌上，手按在肚子上，忘了揉。癞七蹲在椅子上，鼓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通天的方向：蛤蟆不眨眼的时候，说明它在非常非常认真地听。

老孙端着茶碗，碗沿挡着嘴，眼睛从碗沿上方露出来，露出“这话说到心坎里”的表情。

吃干鱼的老头又撕了一条鱼。他撕鱼的动作变慢了，半眯着的眼睛没有看鱼，是看着通天的方向。

黄三缩在柴火堆后面，纸条攥在手里，一个字都没写。他不敢写：他感觉通天说的这些话，比元始那句“我错了”还重。

多宝站在灶台边上，抹布搭在肩上，两只手垂在身侧。他看着师尊的侧脸，嘴唇抿得紧紧的。碧游宫散伙那天他在场，他记得师尊站在大殿门口的样子：背对着所有人，肩膀绷得很直，很久都没有动。

“但是——”通天的语气变了，从回忆里抽出来，回到当下，“他们没全走。”

元始看着他。

“赵公明走了，第二天就回来了，说他在镇上找了个铺面要开客栈。三霄走了，半个月后寄了一盒糕点回来，说路上做的，让师尊尝尝。金灵没走，她说灵花园的花还没开完，走不了。龟灵也没走，她说东海的日出她还没看够。”

通天一个一个地说名字，每说一个，脸上的表情都松散一点。

“他们不是被我绑住的，是自己回来的。”

元始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

他想起自己的十二金仙：广成子、赤精子、黄龙真人、文殊、普贤、慈航、惧留孙、太乙真人、清虚道德真君、道行天尊、玉鼎真人、灵宝大法师。他给他们安排了任务、分配了战场、指定了对手，他们没有一个人说不去。

也没有一个人自己回来过。

他们不回来，不是因为不想回来，是因为他从来没给过他们“可以回来”的选择。

元始的喉结动了一下。他端起桂花茶喝了一口，茶汤的甜味淡了，但花香还在。

“那封神怎么办？”元始问。

这个问题很实际。他不是在找借口，是真的在问：封神大劫已经打了这么久，死了这么多人，封神榜还没填满，天庭缺人缺得厉害，这些现实问题怎么解决？

通天看着他，表示“你终于问到点子上了”。

“天庭缺人怎么办？”通天把元始的问题重复了一遍，然后摇头，“那是昊天的问题，不是你的。”

元始：？？

“也不是我的。”通天补了一句。

“……”元始。

通天端起茶杯，嘢了一口桂花茶，放下杯子：“你替他操了太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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