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社里,紧绷的空气一点一点地松下来。
红绡的尾巴又开始摇了,但摇得很慢,跟刚才那种欢快的不一样,是若有所思的摇法。她低头看着自己杯子里的茶,拿指甲在桌面上划了一道。
“我改赌注。”红绡小声说。
“改什么?”老钱问。
“我赌……谈得成。”红绡说。
老钱看了她一眼:“你不是赌谈不成吗?”
“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红绡甩了甩尾巴,“那个人说的话:天道不杀人,杀人的是人:我活了八百年,没听过这种话。”
“我也没听过。”老钱说。
“所以啊。”红绡端起茶杯,“能说出这种话的人,谈得成。”
马胖子在旁边灌了一口酒,打了个嗝:“那我赌打起来的那个注怎么办?”
“你活该!”老钱说。
癞七从桌子底下探出脑袋,鼓眼睛看了看最里面那张桌子,又缩回去了。他嘴里咕呱了一声:这次不是嫌气氛闷,是在自自语。
灶台后面,黄三终于动了。他
“天道不杀人,杀人的是人。通天教主原话。”
他看
“元始天尊好像被说住了。”
他把纸条卷成筒,塞进信蛤蟆嘴里。信蛤蟆咕呱一声,蹦出后门,朝灵山方向跳去。
黄三看着蛤蟆蹦远了,缩回柴火堆后面,抱着膝盖发呆。
他只是一个黄鼠狼精,在茶社里烧了三年火,劈了三年柴。他不懂什么天道因果,不懂什么圣人博弈。但他听懂了那句话:天道不杀人,杀人的是人。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在山里,被猎人追着跑,差点丢了命。那时候他以为天道要杀他。后来他明白了:要杀他的不是天道,是那个猎人。
黄三把脑袋埋进膝盖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最里面那张桌子上,两位圣人继续喝茶。
碧螺春续了第三壶。
窗外,薄雾全散了,东海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两只青瓷茶杯上,落在两个人之间。
元始端着茶杯,看着窗外的大海。
通天靠在椅背上,也看着窗外。
两个人都没说话,但沉默跟刚才不一样了:刚才的沉默是绷着的,现在的沉默是松下来的。
老孙在靠窗的位子上,把凉茶倒掉,给自己重新倒了一杯热的。他喝了一口,咂了咂嘴,然后转头看了一眼吃干鱼的老头。
老头还在半眯着眼,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
老孙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转回去继续喝茶。
海面上,一条鱼跳出了水面,在阳光里闪了一下,又落回去了。
桂花茶的甜香在茶社里飘着。
元始端着那杯桂花茶,低头喝了一口。茶汤是浅黄色的,带着一股子花香味,跟他平时在玉虚宫喝的不一样:玉虚宫的茶是苦的,清火明目,喝完舌根发涩。这杯不涩,甜丝丝的,咽下去之后嗓子里还留着一股余味。
“金灵种的桂花?”元始问。
通天点头:“嗯,她灵花园里那棵老桂树,年年开,年年收,自己晒自己炒。”
元始又喝了一口。他放下杯子,看着通天。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想明白的?”
这个问题很重,问的是心路历程,不是想明白的方法。
通天没有马上回答。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桂花茶,慢慢咽下去。然后他把杯子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一下:嗒。
“从我想明白一件事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