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宝走了之后，孔宣没有回军帐。

他坐在山巅的石头上，茶杯上的“碧游”两个字在月光下格外显眼。

夜深了。

金鸡岭上很安静，军旗不响了，风也停了，连山脚下散修们的篝火都灭了。整个世界只剩下月光和孔宣一个人。

孔宣看着月亮，忽然想起了一件很久远的事。

那是洪荒时代的事了——久远到他自己都快忘了。

那时候他不是孔宣，没有名字，没有修为只是一只孔雀——一只很普通的孔雀，灰不溜秋的，尾巴上只有三根毛，连开屏都开不了。

他住在南疆的一片密林里，每天干的事只有一件：活着。

活着很难——密林里什么都有，老虎、蟒蛇、老鹰、还有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凶兽，它们都比他强。他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跑——跑到河边喝水，跑到树丛里找虫子吃，跑到安全的地方躲起来。他跑了一整天，晚上缩在树洞里，听着外面野兽的嚎叫，不敢睡觉。

他那时候没有什么远大的理想，也没有什么修炼的野心——他只是不想死。

不想死——这三个字，就是他活着的全部动力。

有一天，他差点死了。

那天他在河边找虫子，一条蟒蛇从水里窜出来，一口咬住了他的翅膀。他拼命挣扎，翅膀被撕下来一半，血把河水染红了。蟒蛇把他拖进水里，他在水底下憋着气，用仅剩的一只翅膀拍打水面……不知道过了多久，蟒蛇嫌他太吵，松了口，他趁机逃了出来。

他趴在河岸上，翅膀上的羽毛少了一半，浑身是血。

他看着河面上自己的倒影——一只灰不溜秋的孔雀，没了一边的翅膀，尾巴上只有三根毛，丑得没眼看。

“我不想死，”他对着倒影说。

倒影在水面晃了晃。

但那天之后，他开始修炼了。

不是什么名师指点，不是什么奇遇造化——他就是不想死。

不想死就得变强，变强就得修炼，就这么简单。

他修炼了三万年。

三万年，从一只灰不溜秋的孔雀修炼成了天地间第一只孔雀，尾巴上的三根毛变成了五色翎羽，五色翎羽又变成了五色神光。他一展翅，五色神光横扫天地，什么蟒蛇、老虎、老鹰、凶兽，在他面前连跑都跑不掉。

他修炼成道的那天，站在南疆最高的山顶上，五色神光在身后展开——青、黄、赤、黑、白，五道光华铺满了半个天空。

他看着自己的五色神光，终于强大了。终于不用怕了。

但后来他发现，他错了。

他不怕蟒蛇了，不怕老虎了，不怕老鹰了，不怕凶兽了——但他开始怕人了。

不是怕人打他，是怕人惦记他。

他修炼成道之后，第一个来找他的是截教的一个外门弟子——一个长着鱼头的妖修，笑嘻嘻地跑过来说：“孔道友，我们截教有教无类，来者不拒，你要不要加入？”

他没加入——他不需要靠山。

第二个来找他的是阐教的一个金仙——板着脸说：“孔宣，元始天尊有令，命你入朝为官。”

他没去——他不给人当差。

第三个来找他的是西方教的准提道人——笑眯眯地说：“此人与我西方有缘！”

他没理——他跟谁都没缘。

他以为拒绝了所有人就自由了——但不是。拒绝了所有人之后，来找他的人更多了。截教的人来拉他，阐教的人来压他，西方教的人来骗他，散修来求他，商朝的使臣来请他，周朝的探子来盯他——他越强，来找他的人越多；他越拒绝，他们越不甘心。

他就像一块肥肉，所有人都想咬一口。

他那时候才明白一件事——越强大，越被人惦记。

当他是那只灰不溜秋的孔雀的时候，只有蟒蛇想吃他；当他修炼成准圣巅峰的时候，三界都想用他。蟒蛇想吃他的肉，三界想用他的力——本质上没有区别，都是把他当东西。

知道后来他遇到了纣王。

那是一个很偶然的机会——他在南疆修炼，纣王南巡路过，被一群妖兽围攻。他出手救了纣王——不是因为纣王是什么明君，只是因为他看不惯一群妖兽欺负一个人。

纣王谢了他，请他喝酒。他去了——这是他第一次跟凡人喝酒，酒很烈，菜很咸，纣王喝多了拍着桌子唱歌，跑调跑得离谱，但他没觉得烦。

他后来想，也许是因为纣王没有“求”他什么。

那是他第一次觉得，被人当“人”看，而不是当“东西”看。

所以他欠了纣王一个人情——一命还一命，他来金鸡岭替纣王挡阐教。

猛地，孔宣从回忆中回过神来，低头看着白瓷茶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