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压走出随缘客栈,大概走了三十步,停下来了。
现在他脑子里太混乱了,脚不知道往哪儿迈。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因果线跟着手指的形状弯折,发出细微的嗡嗡声——那是三十八个亡魂在动。
黄三蹲在他脚边,仰头看着他。
“道长?”黄三小声叫了一声。
陆压没应。
“道长,你没事儿吧?”
陆压还是没应。
“道长?道长?道长?”
“你能不能闭嘴?”陆压终于开口了。
“哦。”黄三闭嘴了,但只安静了两秒,“道长,你刚才在客栈里喝茶的时候,我看你脸色不太好——”
“我说闭嘴。”
“好好……闭嘴了闭嘴了。”
黄三闭嘴了,蹲在路边,两只前爪抱着膝盖,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陆压站在石板路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通天说的话。
“你看看你自己的因果线。”
“你看看赵公明的因果线。”
他回头看了一眼客栈——赵公明正站在柜台后面擦桌子,隔着窗户玻璃,看不太清楚。
“呵——”陆压笑了一声。
黄三吓了一跳:“道长,你笑什么?”
“我笑我自己,”陆压说,“活了这么多年,干的最蠢的事就是用钉头七箭书。”
“那也不算蠢吧?”黄三说,“你好歹杀了三十八个人呢——”
“你闭嘴!”
“好好好,闭嘴。”
镇子上的人开始多起来了。渔阳镇是个小地方,但早上还是热闹的——卖包子的推着车出来了,卖豆腐的支起了摊子,卖鱼的挑着担子从码头那边走过来。
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推着木车从陆压身边经过,看了他一眼。
“道长,来串糖葫芦?”老头笑呵呵地问,“山楂的,五文钱一串。”
陆压看了他一眼——一个普通凡人,身上只有几根极淡极淡的因果线,连着家人、邻居、常来买糖葫芦的小孩。干干净净的,轻飘飘的,风一吹就能散。
“不要。”陆压说。
“那来串山药豆的?三文。”
“也不要。”
“橘子的呢?两文,便宜。”
“都说了不要!”
老头吓了一跳,推着车赶紧走了,嘴里嘟囔着:“脾气真大……”
黄三看着老头推车走远,小声说:“道长,你对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发什么火啊?”
“我没发火。”
“你声音都拔高了三度了。”
“那是因为他烦!”
“那是因为他烦!”
“他就是卖个糖葫芦嘛……”
陆压深吸一口气,把火压下去了。他知道自己不是对老头发火——他是对自己发火。
他有什么资格对卖糖葫芦的老头发火?人家因果线干干净净的,比他强一万倍。
陆压沿着石板路往前走,走了没几步,前面堵住了。
三个妖怪横在路中间,拦住了去路。
一个是螃蟹精——昨天在客栈窗外偷看的那个,今天换了身衣服,穿着一件灰布褂子,八条腿还是习惯性地横着走。
一个是老蛤蟆精——也偷看过,今天鼓着腮帮子,蹲在路边,不知道在等什么。
还有一个是新面孔——一只穿山甲精,浑身披着鳞甲,两只前爪抱着一个竹篮子,篮子里装着蘑菇。
螃蟹精横着走到陆压面前,两只大钳子叉着壳。
“你就是陆压?”螃蟹精问。
陆压看了他一眼:“是。”
“你就是那个用钉头七箭书杀人的?”
“是。”
“你就是昨天差点杀了赵老板的?”
“……是。”
螃蟹精的两只眼柄竖了起来,直直地盯着陆压:“那你今天还来干什么?还想杀赵老板?”
陆压叹了口气:“我不是来杀人的。”
“那你来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