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长禄靠在座椅上,一动不动,不过他的眼睛可没闲着。
他从后视镜里打量着李正仁。这人三十来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皮肤白白净净的,手指又细又长。开车的时候腰板挺得笔首,动作不紧不慢的,一看就是见过大场面的人。
他跟这人比起来,从头到脚,从里到外,根本没法比。也就自己个子比他高,身板比他壮实。
可个子高有啥用呢?身板壮又有啥用呢?
范召倩喜欢的就是李正仁这种人。有文化,有事业,开着奔驰,说话慢吞吞的,连指甲都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张长禄算啥呀?一个初中差点都没毕业的粗人,这辈子都成不了李正仁那样的人。
想到这儿,张长禄把目光从后视镜上收回来,靠在头枕上,闭上了眼睛。
车子停在了市中心一家西餐厅门口。
这顿饭吃得那叫一个憋屈,就跟去上坟似的。
餐厅的包厢在二楼,有大大的落地窗,桌子上铺着白色的桌布,头顶的水晶吊灯亮堂堂的,比麻柳酒家那昏黄的电灯泡亮了不止十倍。
服务生恭恭敬敬地递上菜单,还是那种烫金硬壳的,上面全是弯弯扭扭的洋文。
张长禄翻了两页,一个字都看不明白。他“啪”地把菜单往桌上一放,粗声粗气地说“随便吧。”
范召倩接过菜单,其实她也看不懂。不过好歹她跟李正仁吃过几次西餐,大概知道牛排、意面长啥样,就硬着头皮点了两个菜。
反正是李正仁买单,范思静可大方了,“哗哗”地翻着菜单,专挑贵的点,嘴里还念叨着“这个、这个、这个,还有这个。”把服务生都忙得差点记不过来了。
最后李正仁又补了两个菜,还点了瓶红酒。
等服务生出去,包厢里一下子安静下来。西个人围着圆桌坐着,谁都不说话,这气氛比看守所的审讯室还压抑。
张长禄眼睛死死地盯着面前的空盘子,仿佛要把盘子看穿一样。
他脑子里还想着在看守所门口看到的那一幕,范召倩和李正仁站在一起,郎才女貌,天生一对。自己呢,就是个多余的,大老远从麻柳镇跑到省城来,简首是自取其辱。
范召倩坐在李正仁旁边,头都不敢抬,既不敢看张长禄,也不敢看李正仁。
她这辈子都没这么尴尬过,前夫和现男友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那场面,要多别扭有多别扭。
李正仁倒是一脸淡定,他见过的大场面多了去了,这点小尴尬根本不算啥。不过他也明白,在这种场合,话越多越容易出错,还是少开口为妙。
只有范思静,眼睛滴溜溜地东张西望,一会儿瞅瞅张长禄,一会儿瞧瞧她姐,一会儿又看看李正仁,脸上满是不耐烦。
很快,菜就上来了,牛排、意面、沙拉、奶油蘑菇汤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范召倩赶紧打圆场“吃菜吃菜。”就跟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
张长禄看了看盘子里的牛排,又瞅了瞅旁边的刀叉,动都没动。
范召倩这才想起来,张长禄不会用刀叉。她刚想伸手教他,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自己现在是李正仁的女朋友,教前夫用刀叉,这算咋回事呀?
范思静倒是干脆,把自己那份牛排端过来,拿起刀叉,胡乱切了几块,推到张长禄面前,说“吃吧,切好了。”
张长禄看了她一眼,拿起叉子,叉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嚼了两口,那表情比吃药还难受。
这牛排半生不熟的,还带着血丝,这也能叫牛肉?他想起了麻柳酒家的水煮牛肉,那才叫牛肉。
范召倩看着他那副表情,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这时候,李正仁端起了酒杯,跟张长禄说“小张,你受委屈了。来,我敬你一杯。”
张长禄连酒杯都没碰一下,就斜着眼睛瞟了李正仁一眼,问道“你他妈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