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刚开始,麻柳镇热得就跟个大蒸笼似的。
张长禄蹲在自家录像厅门口,手里摇着蒲扇,眼睛却老是往斜对门瞧。
小建录像厅的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门口那块写着“女士免费”的小黑板都落了一层灰。
汪国材坐在门槛上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像个小鸡啄米。马二娃蹲在墙根抽烟,烟头扔得到处都是。
何矮子从巷口走进来,手里拎着一袋包子。
他走到门口,往屋里探了探头,然后回过头朝汪国材喊了一嗓子“国材,建哥呢?”
汪国材睁开眼睛,打了个哈欠说“还在里屋躺着呢。”
何矮子压低声音问“上午场又没人来?”
汪国材没说话,只是朝空荡荡的录像厅努了努嘴。
录像厅里,那台二十九英寸的大彩电屏幕黑着,八十把实木座椅整整齐齐地排着。
三个人蹲在门口,一人拿了两个包子,把早饭和午饭一起解决了。
吃着吃着,汪国材叹了口气说“咱这生意,怕是要完蛋咯。”
马二娃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早该完蛋了。”
何矮子没接话,只是偷偷往斜对门瞅了一眼。
水巷子录像厅门口,范召倩正坐在那把竹椅上收钱。她今天穿了件白色连衣裙,薄得很但又不透,看着特别惹人怜爱。
一个男观众掏钱买票的时候多瞅了她两眼,她微微一笑,说了句“里面请”。
就这么一笑,那男观众走路都轻飘飘的了,录像西施的魅力,跟这天气的热度一样高。
何矮子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两个多月前,这只手摸过不该摸的地方,这会儿正拿着个包子呢。
想到这儿,他胃里一阵难受。
就在这时,里屋的门“砰”地一声被推开了。
黄小建走了出来,头发乱得像个鸡窝,眼眶都是黑的,一看就是没睡好觉。
“上午场来了几个人?”他问道。
汪国材和何矮子对视了一眼,都不敢出声。
“到底几个啊?”黄小建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零个。”汪国材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黄小建的嘴角抽了两下。他走到卷帘门前,探出头往斜对门看了看。
水巷子录像厅门口,买票的人排了一小溜。
黄小建把头缩了回来,一屁股坐到太师椅上,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
烟雾缭绕中,他的神情变得十分复杂。
他算了笔账。主街的那两间铺子,房租交了半年,一共七千二。那台二十九英寸的长虹彩电,是他爹托人从县城买回来的,花了七千多。八十把实木座椅,是专门找木匠定做的,两千出头。
还有录像机、稳压器、装修、员工工资、片源这些前前后后他投进去两万多块。
两万多块啊!虽说黄家有点钱,可也经不住这么一首亏下去。
“建哥,”汪国材小心翼翼地开了口,“要不咱再把票价降降?”
“还咋降啊?”黄小建把烟头往地上一扔,“再降不就等于免费给人家看了嘛。”
“那换个地方咋样?”
“换哪儿呀?在主街待不下去才搬到水巷子来的,还能搬到哪儿去?难不成搬到麻柳河里去?”
汪国材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了。
黄小建沉默了好一阵儿,突然站起身说“老子不干了。”
他那三个手下同时抬头看着他。
“建哥,你说啥?”何矮子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不干了。”黄小建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出奇地平静,“这生意不是咱这种人能干的。趁早收手,能少亏一点是一点。”
7月5号,小建录像厅正式关门停业。
卷帘门拉下来后,黄小建在水巷子里站了好一会儿。
斜对门,范召倩正在小黑板上写今天要放的片名,张长禄在旁边给她递粉笔,两口子有说有笑的。
黄小建看了老半天,忽然觉得心里憋得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