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晖放下茶盏,语调平平,不轻不重地补了一句:“宫里传来消息,万岁病中时常昏沉,迷迷糊糊,还念着二伯的名字。”
顿了顿,弘晖像是忽然忆起旧事,随口补上:“那年在围场,我阿玛染上痄腮,浑身难受,心里头惦记的,头一个还是我们兄弟姐妹几个。”
“人被病痛磨去精气神的时候,心底冒出来的,大约都是割舍不下的骨肉吧。”
说完,他便安静饮茶,不再多置一词。
胤礽浑身猛地一僵,指节骤然攥紧。
——
九洲清晏。
苏春午睡起来正在梳头,冯涟匆匆进来,“主子,傅大人求见您。”
苏春一愣,傅鼐?他这时候来干什么?
“请进来吧。”
傅鼐跨步入内,始终垂首恭立,不敢抬眼直视。视线有限,只堪堪望见苏春落脚之处。
一双石青妆缎绣海棠云纹高底旗鞋,鞋头缀细小东珠,绣线细密鲜亮,鞋底用料厚实,规制分明。
他屏息静候,不敢往上多看半分。
四爷临走时吩咐的,他不在,一切都听福晋的。
傅鼐低头拱手道“福晋,方才隆科多带着步兵统领衙门的人围了畅春园。”
二园相邻,圆明园是头一个发现的。
苏春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心底骤然升起一股山雨欲来的沉郁。
翻天覆地的变局,近在眼前。
她沉声道
“守好门户,这时候,圆明园只许进不许出,违者,格杀勿论。”
话音落下,满室气息骤然凝重。
傅鼐心头一凛,立刻躬身领命,不敢有半分迟疑。
苏春缓缓松开攥紧茶杯的手指,瓷壁上已留下几道浅浅指印。
她稍作停顿,目光冷冽:“把博和里、弘昭和弘昕都带到九洲清晏来。”
“调集精锐守九洲清晏,层层布防。”
“记住,要外松内紧,不许露半点慌乱。看好几位小主子,任何人擅自靠近,即刻拿下。”
——
三个孩子很快被带了过来。
博和里好似发现了什么,倒是弘昭和弘昕,平白无故就放假了心里高兴的不得了。
弘昕还仰着小脸问苏春,“额娘,是不是我最近表现好了,你奖励我呢?”
看小儿子可爱的样子,苏春心里的那口气突然松了,拧了下弘昕的鼻子,笑道“当然,托弘昕的福,今日给你们仨都放假了。”
弘昭和弘昕顿时欢呼了起来。
博和里坐到苏春身侧,脸色难掩担忧。苏春安抚地拍拍她的手,“不必慌,额娘在这儿呢。”
博和里微微颔首,却依旧心绪不宁,悄悄抬眼望向园外沉沉的天色。一旁弘昭、弘昕尚且懵懂嬉闹,唯有她们二人清楚,平静表象之下,已是惊涛暗涌。
片刻之后,天际轰然响起一声惊雷。
隆隆震响滚过圆明园上空,窗棂轻轻震颤。
苏春望着窗外翻涌的乌云,掌心悄然沁出薄汗。她清楚往后的走向,知晓最终的归宿,可置身这场瞬息万变的风波之中,亲眼看着变局徐徐拉开,依旧控制不住心底紧绷的惶恐。
道理她全都明白,可家人安危悬于一线,再清晰的预知,也消不散此刻的忐忑。
雷声滚滚,风雨欲倾。她此刻无比想念四爷和弘晖。
弘昭和弘昕抓着造化和百福玩闹着,苏春却浑然不觉二人的动静,只和博和里在一起手牵手坐着。
不知在沉沉心绪里沉坐了多久,耳畔的雷声渐渐远去,风雨声也淡了几分。一道熟悉的身影踏夜而入,步履沉稳,破开满室凝滞的沉郁。
是弘晖。
苏春倏然回神,这才惊觉天色早已彻底落下,屋内不知何时已悄然点起了烛灯,暖黄光晕静静铺开,驱散了满室昏暗。
弘晖快步走到苏春面前,笑道“额娘,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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