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姐搬了把椅子坐在前台边上,盯着电话机。
烟抽了一根又一根,烟灰缸里的烟头堆成了小尖。
李晓霞抱着孩子在发廊门口走来走去,孩子哭了两声,又被奶头堵住嘴。阿丽缩在洗头椅后面,不敢出声,时不时抬眼偷看莲姐的脸色。
电话响起来。
莲姐一把抓起听筒。
“喂。”
“是我。”玲姐的声音传出来,带着一股不耐烦的爽利,“bp机都快被你呼烂了,什么事,说。”
莲姐握着听筒的手紧了紧,张嘴的时候,嘴唇先抖起来。
她本来不想哭,但听到玲姐的声音,那根绷了一整天的弦忽然断了。
“玲姐,出大事了。”
“哭什么,说事。”
“我外甥,李晨。前阵子来东莞找我的那个,在矩明厂当拉长。”莲姐边说边抽鼻子,声音断断续续,“昨天晚上发工资,他跟女朋友出去开房,被治安队查了,没有暂住证,两个人全被带走了,今天下午他打电话到发廊,阿丽接的,没听清楚,给挂了。”
玲姐那边安静了一秒。
“你外甥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电话打回去,打不通。后来有个人接了,说是打错了。”
莲姐用袖口抹了一把脸,眼泪混着鼻涕,糊了一脸,“他肯定是找机会打出来的电话。他说被治安队抓了,就这一句,然后电话就断了。”
“别急,天塌不下来,应该是送樟木头了。那个电话如果是从收容所打的,回拨过去是看管的人接,语气不好正常。”
“那怎么办。”
“怎么办?找人捞出来就可以了,还能怎么办。”玲姐那边传来打火机的声音,接着是吐烟声,“我打个电话给赵老鬼。让他现在就去发廊,你当面跟他说。”
“玲姐,他现在在哪儿。”
“今天在打牌,我呼他,你等着。”
玲姐把电话挂了。
莲姐还举着听筒,举了好久才放下,眼泪已经止住,脸上只剩一道道泪痕,混着粉底和烟灰,黑一块白一块。
李晓霞抱着孩子进来,小声问。
“玲姐怎么说。”
“她说叫人过来,叫赵老鬼。”
“赵老鬼是谁。”
“治安队的,玲姐的老相好。”莲姐从椅子上站起来,整了整衣服,拿纸巾用力擦脸,“等会儿别多嘴,让我说。”
李晓霞点点头,退到后厨去了。
差不多过了四十分钟,赵老鬼来了。
骑一辆嘉陵摩托车,车大灯把发廊门口的转灯照得惨白。
个头不高,精瘦,皮肤黑中带红,像常年被太阳烤着。头顶秃了一块,周围一圈头发特意留长,从左边梳到右边,盖住那块光溜溜的头皮。
穿一件灰蓝色夹克,领口竖起来,拉链只拉一半。
进门先看一圈,目光在阿丽胸口停了一下,然后落到莲姐身上。
“玲姐说你找我有急事,什么事,说。”
“赵哥。”莲姐倒了杯茶端过去,“我外甥李晨,被治安队抓了,送到樟木头去了。”
“外甥?”赵老鬼接过茶,放在桌上,“亲外甥?”
“亲的,我表姐的儿子。在矩明厂台面车间当拉长,昨晚跟女朋友开房,被查了暂住证。”
“昨晚查的。”赵老鬼掏出根烟,在茶几上磕了磕,“正常来讲,今晚应该还在塘厦,明天才送樟木头,你电话打过去没有。”
“打了,是收容所的人接的,直接说打错了就挂了。”
“把你电话拿过来,我看看号码。”
赵老鬼走到前台,拿起电话机。按了一下重拨键,屏幕上跳出来一个号码。
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从裤兜里摸出一张折得发毛的纸片,上面密密麻麻写满电话号码。
翻了一阵,找到一个差不多的。
“这个是樟木头收容所的门房电话。”赵老鬼把纸片折起来,塞回裤兜,“人已经送到樟木头了,不好办哦。”
莲姐心里咯噔一下。
她知道这句“不好办哦”是什么意思。
这是所有中间人的开场白。
不好办,等于要花钱。非常不好办,等于要花大钱。
岭南这地方,话说得越软,刀子越利。赵老鬼说不好办,语气不重,但眼神已经开始飘,飘到烟灰缸边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