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晓霞一晚上没睡。
不是莲姐的床不舒服。
莲姐的床比她老家那张用砖头垫起来的木板床软多了,被子上还有洗衣粉的味道,孩子吃了奶睡得香,小嘴吧嗒两下,翻个身,一只小脚丫蹬在她肚子上,热乎乎的。
但李晓霞就是睡不着。
不是不困。从宜章坐大巴到东莞那天起,她的骨头就没歇过。
陈楚波带他们睡桥洞那两晚,她抱着孩子靠在水泥墩上,蚊子把孩子的脸咬了好几个包。
孩子哭,她就用奶头堵住嘴,堵着堵着自己也睡着了。
但今晚不一样。
今晚有床、有被子、有枕头、有风扇。风扇是台扇,三个叶片,摇起来嘎吱嘎吱响,风不大,但好歹是风。
可李晓霞睡不着。
因为她知道了莲姐是做什么的。
莲姐没瞒她,指了指街角那间发廊。粉红色的灯管,门口一个转灯,玻璃门上贴着“洗头10元、按摩30元”的红字。
“那就是我上班的地方,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我是做那个的。”
李晓霞愣了五秒钟,然后摇了摇头。
“我不怕。”
“真的?”
“我连乞丐都不如,我怕什么。”
莲姐没再接话,把折叠床支好,又从热水瓶里倒了半盆热水,兑了凉水,用手背试了试温度。
“给孩子擦擦身子,两天没洗澡了,脖子后面都起痱子了。”
然后就出门了。
李晓霞抱着孩子坐在床沿上,听着楼道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她确实没资格怕。
家里那头猪卖了五百二十块,路费花了一百二,这些天花了一百多,还剩三百。
陈楚波收了一百块介绍费,还剩两百。
这两百块她缝在内裤口袋里,连睡觉都不敢脱裤子。昨晚在桥洞底下,旁边睡着个秃头老头半夜起来撒尿,回来的时候在她旁边站了至少五秒钟。她闭着眼睛装睡,把孩子抱得死紧死紧。
就那么抱着孩子假装睡了半夜。
莲姐是做什么的,跟她有什么关系。
莲姐给她地方住,给她热水擦身子,给孩子找了件干净背心当睡衣。
莲姐的折叠床是她来东莞之后睡过最好的床。
李晓霞把孩子放在床上,拿毛巾蘸了温水,一点一点擦孩子的脖子。
脖子后面的痱子红了一片,孩子被热水一碰,皱着小脸哼了两声。
李晓霞赶紧把动作放轻,用毛巾角一点一点蘸。
孩子三个多月了,老公还瘫在床上,下不了地。她走的时候老公说,你带着孩子走吧,别回来了,她就哭了。
莲姐的房间,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折叠桌,两把塑料凳子。窗台上放着一面圆镜子,镜子旁边是一把梳子,梳子上缠着几根长头发。
墙角堆着几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卫生纸、洗衣粉、半瓶洗洁精。
衣柜的门没关严,从门缝里露出一截吊带裙的肩带。黑色,蕾丝边。
李晓霞把那截肩带塞回衣柜里,把柜门关好。
凌晨五点的时候,楼道里传来高跟鞋的声音。
凌晨五点的时候,楼道里传来高跟鞋的声音。
一步,两步,三步,走到门口停了。
莲姐回来了。
她没开灯,摸黑脱了高跟鞋,光脚走进来,借着窗外那一点点月光,看见床上的人影动了一下。
“还没睡?”
“睡不着。”
“孩子闹了?”
“没闹,就是睡不着。”
莲姐没再说话,从衣柜里抽出一条毛巾,去厕所洗了把脸。
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搪瓷杯,递给李晓霞。
“奶粉,是大人喝的,不是什么好牌子,但比白开水强。”
“我不喝,留着给孩子。”
“孩子太小不能喝这个,这是高钙奶粉,大人喝的,你不喝你怎么产奶。”
李晓霞接过搪瓷杯,奶粉没完全化开,杯底还有一小坨白色的疙瘩,但她还是一口一口喝完了。
莲姐坐在床沿上,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
打火机啪地一声,火光照亮了她半张脸。
“你老公知道你来东莞吗。”
“知道,他让我别回去了。”
莲姐抽了一口烟,烟雾在月光里慢慢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