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说,昨晚在现场跟他们接触的那个hrt指挥官,叫布拉德利,想约你见一面。」
里昂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
「布拉德利要见我?」
「对,按照那两个人的话,那个指挥官的原话的大概意思是,他认为把卡尔搞下台对指挥官你来说是最有利的结果。」「他没有必要跟你结仇,希望双方能达成某种默契。」
里昂听到这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他刚才还在跟米娅说这个布拉德利不简单,能在不到两个小时之内把现场多方势力全部串供完毕。
现在对方甚至通过有限的信息判断出了这场局背後的真正操盘手,并且打算跟他接触。
「有点意思。」
「确实有点意思。」麦克阿瑟在电话那头说。
「我大概看了一下今天新闻报导的口吻,从昨晚到现在,对布拉德利的负面报导几乎可以说没有。」
「一个hrt指挥官在行动造成这种程度的负面舆论时,被摘的乾乾净净,一般只在两种情况下出现。」
「一种是他上面有人保他,另一种是他自己就是那个把所有烂摊子都提前收拾乾净的人。」
「从目前的证据看,第二种的可能性更大。」
里昂发现麦克阿瑟的判断和自己几乎一样,决定继续听他说下去,没有打断他。
「从战略角度来说,现在fbi西雅图分局的局长卡尔已经没空管街面的事了。」「就算他不被立刻革职,至少在一两个月内,fbi在西雅图的行动能力会接近於瘫痪。」
「也就是说,接下来我们至少有六到八个星期的时间,可以在东区进行几乎无外来干扰的势力整合。」
「而这个hrt的指挥官,他主动通过我们策反的卧底来牵线,说明他至少不怕跟我们在私下交换意见。」
「我这边判断,认为他跟指挥官你一定会涉及到底线以上的利益交换,不会是单纯的他希望息事宁人。」
「现在趁这个窗口期,再吸收一个hrt指挥官级别的联邦内应,对我们来说绝对是件好事。」
「所以我个人建议指挥官您见他一面,听听他想用什麽条件来换我们的不翻供,或者是别的交易。」
里昂站了起来,走到窗边。
「他选的地点呢?」
「他没指定,说随你,他还说你要是想带人也可以,他不会带武器。」
里昂想了几秒。
「那时间就定在今晚,你让那两个人回他,说我同意见面,但只有这一次,过时不候,地点等我後面想一下再告诉你。」
「好。」麦克阿瑟正准备挂电话,里昂忽然补了一句。
「既然fbi大乱,街面上暂时没人管了,那你总结一下这几天的侦查报告给我。」
「我们可以准备动手扩张了,别再给东区黑帮发展的时间了。」
「明白,已经在做了。」
电话挂断。
里昂把手机塞回裤兜里,转过身,发现米娅正靠在沙发靠背上,歪着脑袋看着他。
她的眼睛里满是忍无可忍的无语表情。
「你又要走了?」
「嗯,晚上有点事情要谈。」
「然後你又要消失好几天,下次回来的第一句跟我说的话又是『我待在那儿什麽都没干』?」
里昂笑了笑,走到沙发前,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没办法,等以後我退休了,就有时间多陪你喝喝咖啡骂骂新闻了。」「你?退休?」米娅没躲开他的手,只是翻了个白眼。
「算了吧,等你退休的时候估计西雅图早没了,变成里昂·万斯共和国了,你的退休生活就是当这个国家的总统。」
「总统不好当,到时候当个城管我倒是可以考虑一下。」
里昂把搭在沙发背上的外套拿起来往身上一披,往门口走去。
米娅从沙发上探出半个身子,冲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句。
「你这种人就算真的退休了,也会在家里的地下室里挖出一个战情室,墙上挂着全美国的监控屏,然後告诉我你是在养金鱼的!」
……
就在里昂和米娅在总局休息区里喝着咖啡互损的时候,卡尔正在重新拾起那些他从底特律开始,一直到西雅图攒了二十多年的线人名单。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电话号码,代号,接头暗号,欠他人情的名字。
每一条都是用钢笔写的,字迹潦草,有些名字甚至是用暗语绘制的,只有他自己能看的懂。
部分名字旁边打了叉,那是死了的。
还有些名字旁边画了问号,那是失踪的。一些名字旁边什麽都没写,那是他太久没联系,已经记不清对方还活没活着的。
那些人不属於任何情报网络,也不在任何机构的工资单上,就是用现金换情报的那套。
卡尔这些年很少碰这些人了。
因为他现在是西雅图分局的局长,不再是那个蹲在车里啃冷披萨的街头探员了。
他有钱,有关系,还有fbi调查系统的权限,他用不着去找那群底层人。
而且他心里清楚,这群人是什麽货色。
瘾君子蹲在帐篷底下,还翻垃圾桶。
明天能不能再吃上饭都不知道,可能聊两句就管你要钱,拿到钱後转眼就跑,满嘴没一句实话,甚至他们的情报用不用得着都两说。
他就这麽一页一页往下翻,翻到本子中间的时候,眉头皱了起来。
那些电话号码後面写的备注日期越来越少了,很多名字的後面看上去断更很久了。
有好几个人他其实隐约有印象,那是他早期发展,从西雅图找来的线人中最不起眼的那一批。
他之前刚刚到达西雅图的时候,还想着要在这里铺一张基层情报网呢。後来他局长位子坐稳了,这些人就没再联系了。
他翻到中间某一页,指尖点着一个号码。
底特律第八区,老狗鱼。
这家伙以前是偷车贼,後来转型做了情报贩子,专门在联邦大楼附近的酒吧里倒卖线报。
那家伙给他的第一个情报直接端掉了一个地下军火库
至於为什麽第一时间找的是底特律的老人……
因为卡尔翻了一圈,发现西雅图本地的线人确实极度有限,而且很难找到可堪一用的人物,只能试着从外面调人。
这也是为什麽他之前一直没有调动西雅图街头的人去摸排里昂的据点。
卡尔拿起不记名手机,按下了那个号码。
一个听起来像是刚睡醒的人接起来,问他是谁,卡尔刚报了假名,提到了以前说过的话,对方沉默了两秒,说你是不是打错了,然後就直接挂了。
他把手机搁下,翻到下一页。
底特律南区的杰基·麦克雷,前黑帮会计,因为赌债被切掉了一根小指,靠给fbi做线人换证人保护。那个人连自己老婆的社保号都能背出来,记忆力跟照相机似的
忙音,是空号。
下一页,底特律第十街的「牙签」,退役陆军,专门在贫民窟收保护费。
空号。
下一个,底特律西区的「红发」巴尼。
空号,空号,空号。
他每拨一个号码,手指就会在桌面上重重敲一下,
拨到第十几个的时候,他把笔记本摔在桌上,整个人靠在了椅背上,胸腔剧烈起伏。
有的电话停机,有的是房东接的,说人早就搬走了,还有两个躺在救济所里站都站不起来,还有个接线员告诉他那个电话的帐户已经欠费了。
他妈的真的是死的死,滚的滚,或者乾脆人间蒸发。
他盯着笔记本上那一个个划了叉的名字,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在翻一本阵亡名单。
只不过这群人是死在失业,医疗帐单,还有信用分崩盘後被房东赶出公寓的那个冬天的,不是死在战场上的。他忽然意识到了,那些底层人本来就是这个社会最容易消失的一批人。
缺胳膊缺腿,生病,欠租,被赶出房子,任何一件小事情都能直接把他们从「线人」变成「死人」。
卡尔靠在椅背上,用手指揉了揉眉心。
他确实是干过底特律基层的,不是那种从法学院空降到局里来的花瓶。
他了解底层,毕竟在底特律蹲了那麽多年街头,见过的人比一般探员一辈子见的都多。
他也知道那些人在过的是什麽样的日子。
但他一直在刻意回避去思考那些事情。
太累了。
他花了二十多年爬到了这个位置,凭什麽还要去跟那群连明天房租都交不起的人打交道。
二十多年前他在底特律第八区蹲街头的时候,吸毒的会为了五十美金出卖自己的亲妈,偷车的会顺带帮你记下车牌号,酒吧里的打手能告诉你谁最近突然有钱了。
但那是二十年前。
现在的他只要一想到这群人,脑子里就只剩下了麻烦。他坐在局长办公室里,翻着人事调动报告的时候,偶尔会听到手下的探员抱怨。
某某线人又拿了钱跑路了,某某线人又因为吸毒过量死在公共厕所里了,某某线人因为欠了房租被房东扔到了大街上,现在连电话都没了。
他每次听到这些,心里的第一个念头从来都是烦躁,没有太多的同情。
「这群垃圾怎麽连这点事都做不好。」
这就是他的真实想法。
在他看来,说真的,这群人自己就没问题吗?
信用分崩了?那是因为你不会理财。
失业了?那是因为你没本事找到更好的工作。
被房东赶出来了?那是因为你没攒够钱。
他当了这麽多年联邦探员,见过的人渣够多了。
吸毒的,抢劫的,诈骗的,每一个被抓进审讯室的时候都会找藉口,「我小时候受过虐待」,「我没受过教育」,「社会不给我机会」。
全是放屁。在卡尔眼里,这些人就是自作自受。
他们在美国,全世界最自由的国家,机会最多的地方,你活不下去,那就是你的问题。
他在底特律的时候就是这麽想的,到了西雅图之後这个想法更坚定了。
他接触过太多中产阶级,那些律师,医生,企业中层,他们为什麽没变成流浪汉?因为他们努力。
他卡尔·布拉德不也是这麽爬上来的?
所以那群底层活该烂在街头。
这种想法在他脑子里紮根很深,但他从来没觉得有什麽问题。
毕竟整个美国都在告诉他这是对的,学校在这麽教,媒体在这麽说,国会山那群政客也从来不承认是体制的问题,所有人都在怪穷人自己。
他卡尔不过是几亿个这样认为的美国人里面的其中之一罢了。
而且很难说这是卡尔的问题,因为他接触的一切都在引导他这样去理解这个社会。
卡尔以前在街头跑的时候虽然不去深入思考,但隐隐还知道这一点,所以他每周都会给线人们打打电话,发发简讯,偶尔请他们吃顿饭,确保这条线不会断。
但从他坐上这个局长位置之後,这个习惯就变了。他每天要应付的变成了司法部的公文,国会监督委员会的传唤,还有华盛顿总部那些把他当傻子耍的政治斗争。
他只需要在办公室里签行动授权书,甚至连亲自审讯都很少干了。
时间久了,他就觉得那些底层的线人跟蟑螂一样,死了一只还有下一窝,不值得他花时间去维护。
所以现在,当他需要这些人的时候,翻开笔记本,看到的全是空号,死讯,失踪,他才後知後觉的意识到,好像他认识的底层人,最近几年都死的差不多了。
他盯着那本笔记本,嘴角抽搐了一下。
不管怎样,他需要一个打得通的人。
卡尔吸了一口气。
他翻到了笔记本的最後几页。
这里的字迹明显新一些,是用黑色签字笔写的。
最上面一行写着:「罗纳德·霍洛维茨——北区,私家侦探。」
他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几秒。
这个人是他几年前在西雅图一次商业欺诈调查中偶然认识的。当时霍洛维茨给一家保险公司干活,负责调查一起连锁修理厂骗保案,因为案子涉及到跨州执法权限的问题,所以霍洛维茨通过中间人找到了fbi西雅图分局。
那个时候卡尔已经当了局长。
他本来不想搭理这种小案子,但他的助理告诉他,这个霍洛维茨在北区有一个完全独立的线人网络。
卡尔当时觉得这个人以後说不定用的上,就把号码记下来了,备注里只写了「北区私家侦探」。
他把电话拿起来,拨通了。
这次没响几秒就被接起来了。
「我是霍洛维茨。」
电话那头的声音偏老,背景里能听到挪动纸张的动静,可能是在整理文件。
「我需要你帮我调查一个组织。」
卡尔的声音刻意压的平静,语气客套。
他没有报自己的身份。
他不知道霍洛维茨到底会不会接这种单子,这几年过去了,人家可能早就洗手了,或者根本不记的自己了。而且他更怕的是这个人会录音。
一个前联邦高官通过匿名电话雇佣私家侦探去调查自己的「政敌」,这件事一旦被捅出去,他连写检讨的机会都没有。
霍洛维茨沉默了片刻。
「先生,我这边是什麽情况你既然能打这个电话应该心里也清楚,不过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告诉我一下您是从哪边拿到这个号码的,我心里好有个底。」
「我们是老相识,几年前合作过一次,在那之後我一直留着你的联系方式。」
「哦。」
霍洛维茨没再往下追问,语气听起来没有因为这句话变的更信任,也没有变的不信任。
「那您要调查什麽人?」
「西区,一个叫rayfong的人。」
霍洛维茨愣了一下。
「ray那个组织的?」
「没错。」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就是今天刚刚被炸了收容所那个?」
卡尔随口编了个听上去合理的由头
「那件事跟我无关,我只是受委托调查。」
「我需要知道这个rayfong组织的具体情况,包括他的组织规模,人员构成,火力配置,据点分布,还有他背後可能存在的其他势力的支撑。」
霍洛维茨咂了咂嘴。
「你知道我现在驻地在北区对吧?」
「北区的线人跟西区那边基本不怎麽互通,街头的情报生态完全不同,那边的人不认识我的人,我的人也不认识那边的人。」
「我知道。」卡尔打断了他。
「我知道你的主业是北区那边,但现在能接这个活的,还在西区的人我暂时找不到。」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只要情报,你能用的资源尽量用上,或者你认识的那些人,叫什麽都行,预算不是问题。」「另外我再强调一下,这个组织应该不止西区那个据点,你让你的同行都打听一下,不要局限於迷幻猫,有消息就汇总过来。」
霍洛维茨没有立刻答应下来,也没有拒绝。
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脑子里快速盘算着什麽,那就是报价。
「这种规模的情报搜集,工作量不会小。」
「而且你要听真话的话,北区的人去挖西区的事会有风险。」
「那边现在是里昂·万斯警探的地盘,不管这个ray跟里昂到底什麽关系,误入进去如果被警察盯上,局子里到时候捞人要花的钱也是不少的。」
「你只管开价。」卡尔说了一句。
「这些具体的我不会在电话里说。」霍洛维茨说。
「我的习惯是所有的具体委托要求还有首笔定金的支付方式都走暗网。」
「暗网交易平台可以自动加密,对我对你都好。」
「你要是觉得这个没问题,我等下会用一个匿名的系统给你那边发一个连结。」
卡尔的手指停在桌面上,没有犹豫太久。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总部那边已经不会再给他拨任何行动经费,这笔钱他只能自己掏腰包,而他作为fbi的局长,实际上有的是钱。
「行,你把连结发过来,我等你。」
卡尔把手机搁在桌上,双手撑着额头,闭上了眼睛。
这是他最後还能动的灰色渠道了。
他甚至不敢去想,如果这个北区的情报贩子也查不到任何关於rayfong的破绽,他还能怎麽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