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深夜十二点，郊外废弃物流仓库。

六辆黑色装甲车整齐的停在仓库两侧。

突击队员们三三两两的靠在车旁边，有人擦枪，有人抽菸，有人靠着轮胎补觉。

布拉德利坐在一张摺叠桌前，面前摊着迷幻猫周边的地图，卡尔站在一辆指挥车旁边，领带歪了，眼眶下边挂着两团青黑。

侦察1号和2号在几个小时前就已经撤回来了，一个拿回了五张罚单，一个两手空空连车都没了。

两人坐在角落里，脸色都不太好看。

侦察3号还没回来。布拉德利每隔十分钟看一眼手表，然後看一眼前方那扇卷帘门。

「最後一次通讯是什麽时候？」他问。

「七点四十分。」通讯官抬头回答。

「侦察3号汇报的是已经到外围了。」

「之後呢？」

「之後那边传来了一阵杂音，然後就没有任何消息了，对讲机频道倒是一直开着。」

布拉德利站起来走到仓库门口，朝外面的黑暗中看了一眼。

他的耐心已经消耗的差不多了。

「……再等半小时。」他说。

终於，就在布拉德利准备派车去捞人的时候，一道车灯从远处扫过来，引擎声由远及近。

布拉德利推开了卷帘门。

门外站着一个泥人。侦察3号的冲锋衣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从上到下挂着一层半干不乾的灰泥浆。

裤腿硬邦邦的粘在腿上，靴子上裹着能有两三磅重的烂泥。

他脸上全是泥点子，头发像被泥浆定过型，左耳还挂着一小片乾枯的草叶子。

而且他不是开着自己那辆福特锐界回来的。

他身後是一辆明黄色的计程车，车顶的gg牌还亮着。

计程车司机是个锡克教老哥，包着深蓝色头巾，正从车窗探出半个身子，用一根手指指着侦察3号的後背，语气激烈。

「先生，您刚才把我的后座踩满了泥巴！那是新换的椅套！」

侦察3号缓慢的转过身，动作僵硬。

「我给过小费了。」他说。

「那是洗车费，跟小费没有关系！我的椅套是上周才去宜家买的！」

「我会给你五星好评的。」侦察3号转回去，朝仓库门走了两步。

「先生！」锡克教老哥还在喊，「您那只靴子里倒出来的泥水到现在还在我後排的脚垫上晃荡！」侦察3号没理他，朝布拉德利走去。

布拉德利盯着身後的计程车，在脑子里已经把他开出去的那辆黑色的福特锐界幻化成了漫天飞舞的罚单和拖车合同，但是还是不死心，开口问：

「你的车呢？」

「被拖走了。」

「被谁？」

「不知道。」

侦察3号走进仓库，每一步都在水泥地上留下一个泥脚印。

「我从迷幻猫外围摸完情况回来，再次到了之前停车的那条巷口，但是巷口什麽都没有了。」

他顿了一下。

「我停在那里的一辆福特锐界，没了，那块空地上连个轮胎印子都没给我留。」

「拖车连个纸条都没夹？他也没留个联系方式贴电线杆上方便我们去领回车？」布拉德利说。

「没有，什麽都没留下。」角落里的侦察2号突然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嘴角抽搐，是那种找到了共同受害者的神情。

「还有，我本来想早点回来的。」侦察3号说。

「但是我在那条巷口站了快一个小时，拦了至少十几辆车。」

「没有人愿意载我。」

「第一辆是一辆丰田凯美瑞，司机是个白人女的，她看到我浑身是泥，直接锁了车门，还对我竖起中指。」

「第二辆是一辆皮卡，司机隔着五十英尺就开始加速，我怀疑他想撞死我。」

「第三辆是一辆现代，里面坐了几个年轻人，他们摇下车窗拍了张我的照片，然後大笑着开走了，嘴里还喊着什麽『流浪汉也要打车的吗』。」

「後来我又换到了一条稍微人多点的路上，然後碰到了一个开日产的老头。」

「我敲他的车窗，他一见到我就瞪大眼睛，从手套箱里掏出了一罐胡椒喷雾指着我，威胁我再靠近他就喷我。」

侦察3号抹了一把脸上的泥。

「最後我走到一个加油站，在那里拦到了这辆计程车。」

「司机本来也不愿意载我，我被迫预付了五倍车费加上一百美元清洁费，外加答应给他五星好评。」他回头看了一眼外面那辆计程车，锡克教司机还在对椅套上的泥巴指指点点，声音从门口传进来。

3号又转回去，看着布拉德利。

「还有，我後面失联了，因为那个，对讲机坏了。」他补充道。

「还有我的手机也坏了。」

「怎麽回事？」

「摔的。」侦察3号说。

「走到大概离迷幻猫还有两个街区的地方，路面上全是泥浆，我踩到了一块排水沟的铁栅栏。」

「西雅图市政厅那帮混蛋挖爆了不止一条水管，泥浆大概这麽深。」

他用手在自己膝盖上方比划了一下。

「我的脚卡在栅栏里，往前倒下去的时候，手机和对讲机全泡进了泥浆里面。」

「我把对讲机掏出来的时候，听筒里全是泥巴，按ptt键能听到电路短路的嘶嘶声，至於我的手机……」

「泥水干了之後现在充电口全是硬泥，而且苹果好像不包泥浆浸泡损坏。」侦查2号张了张嘴。

「你感觉怎麽样？」他问。

「你希望我有什麽感觉？」侦察3号反问。

「整个街区现在是一片人造沼泽，你没法想像在一片泥泞里徒步一公里是什麽体验。」

「我每往前走一步，泥就漫过脚踝，我的左靴陷进去，刚拔出来，右靴就又没了。」

「我以为这已经很糟糕了，直到我摔了进去，前後左右没有任何能扶的东西，嘴巴里进了泥浆，鼻子也进了泥浆。」

「等我把自己从铁栅栏里拔出来的时候，我的两只靴子里灌了大概能有三磅重的泥水。」

他抬起一只脚。

靴子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鞋面上裹着一层厚厚的泥，鞋带乾脆被泥裹成了一个球。

侦察1号也忍不住了：「所以你最後是怎麽接近目标的？」

「游泳。」侦察3号回答。

一阵沉默。「……不对，应该说是泥泳。」

「而且这还不是最惨的。」

侦察3号深吸一口气。

「从这里出去时，我这双靴子还是新买的，今天早上才拆的包装。」

「三百四十美元，我自己掏的钱。」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现在这里面还在往外渗泥汤，另外我踩进去的那块铁栅栏下面好像是条下水道，所以泥浆里有股臭味。」

「所以，我建议接下来的行动经费里加上一项『靴子报销』。」

他竖起一根手指，「还有一项『计程车费』和『精神损失补偿金』。」

布拉德利掐了掐眉心。

「我会考虑的。」

「长官，我刚才说的精神损失补偿金不是开玩笑的。」侦察3号转头看了一眼侦察2号。

「你也是，我建议你也申请一笔精神损失补偿金。」

侦察2号一脸死灰，点了点头。

「好了，说正题。」布拉德利压着性子。

「你在迷幻猫外围看到了什麽？」

侦查3号又抹了一把脸，这次他把沾在额头上的泥片抠下来扔掉了。

「那个地方很难进去。」他说。

「所有能走车的路全被挖烂了，围挡封的很死，而且路线很绕，全是小巷。」

「我的建议是，行动当晚所有人必须穿雨靴，高筒的，最好是渔业用的那种。」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还在淌泥汤的脚。

「不要穿战术靴，也不要相信任何『防水』的标签。」

「那个地方的泥巴很深，今晚要摸进去只能徒步，我估计每个人都会沾一脚。」布拉德利没说话，等他说下去。

「至於迷幻猫本身的情况。」侦察3号继续开口。

「我感觉比较夸张。」

「怎麽个夸张？」

「建筑的正面和侧面，所有门窗都被封死了，是那种三四指厚的松木板，钉子排的很密，看起来很专业。」

「二楼的窗户也是一样，玻璃後面钉了板子，看不到里面一点光。」

「还有一楼的侧门。」

侦察3号用手指在空气里比划了一下。

「侧门没有完全封死，但左右两侧的墙上打了几个长方形的孔洞。」

「多大？」

「大概……」他稍微停顿了一下，「大概这麽长，这麽宽。」

他用两只手比划出一个约四十厘米宽，十几厘米高的矩形。「位置是腰部高度，视野正对着前方街道，看起来不像是通风口，更像是……」

「射击孔。」布拉德利打断了他。

「对，射击孔。」

仓库里一片寂静。

「钉了板子，还打了射击孔。」布拉德利一字一顿的重复道。

「还有一点。」侦察3号补充说。

「我在侧门外面的墙根底下闻到了一股浓烈的硝烟味。」

「有人在那附近开过很多枪，和我以前在交火区闻到的很像。」

沉默在仓库里蔓延，角落里的侦察2号都不再嘟囔了，只是盯着地面发愣。

布拉德利继续询问。

「你觉得里面还有没有人在？」

「不好说。」侦察3号摇头。「我没有在外面直接听到里面的声音，毕竟那以前是个夜店，隔音相对好一点，而且我也没敢进去。」

「可能有人，也可能已经空了。」

「那这些防御设施……」侦查1号开口。

「可能是之前留下的，也可能是准备应付今晚的。」布拉德利补充。

侦察3号抬脚踢了踢裹在靴子上的泥壳，这个东西已经开始干了，走路时哗啦啦往下掉结块的泥巴。

「你有没有倾向的结论？」布拉德利问。

「结论只有一个。」侦察3号说。

「那个地方不管有没有人，都不是什么正常地方。」

「正规的流浪汉收容所不可能搞这些，射击孔，木板封窗，硝烟味，这些东西合在一起，随便哪个调查员都会觉怪。」

布拉德利看向角落里的卡尔。

「卡尔局长。」

卡尔抬起头。「你的卧底还在里面？」

「……是。」卡尔的声音有些乾涩。

「但是目前我认为他们已经被收买，所以我这边没有也不应该给他们任何提前的行动预告。」

布拉德利没再追问，他转回身，拿起桌上的雷射笔，在地图上画了几个红圈。

「侦察3号。」

「在。」

「把你刚才说的位置标出来，射击孔的位置，侧门，正面的窗户，所有你记得的细节都标上。」

侦察3号走到桌前，拿起一支马克笔，在地图上开始标注。

布拉德利转向全体人员。

「听好了。」

「今晚凌晨一点整，我带一支分队先行出发。」

「所有人换平民车辆，带齐夜视仪和红外热成像设备，侦察组会在迷幻猫外围布置红外探头，观察建筑内部是否存在热源信号。」「如果热成像显示内部有人，我们便趁夜色突入。」

「如果热成像显示内部无人……」

他顿了顿。

「那也进去查清楚，不管有人没人，我们都得亲眼看到里面是什麽。」

他把雷射笔指向侦察3号。

「你刚才说那里有射击孔，还有硝烟味。」

「这就说明卡尔局长关於『该据点存在武装』的判断很可能没有错，只是他的卧底出了问题。」

「但我们的任务不变，突进去，查明情况。」

「如果里面真有人在持枪据守，按标准程序，我们会优先使用震爆弹与催泪瓦斯，在确保我方人员安全的前提下迅速控制局面。」

布拉德利扫了一圈在场所有人。

「还有什麽问题？」

没人开口。他看了一眼侦察3号：「你负责带路。」

侦察3号抬起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指挥官，长长叹了口气。

「能先把雨靴批发回来吗。」

……

其实侦察3号的观察都很准。

门窗封死，那些其实是麦克阿瑟之前为了应对黑帮以及邪教突袭时留下的防御工事。

这些加固的木板和铁皮麦克阿瑟原本是准备安排人清理掉的，不过後来被里昂要求保留了。

里昂原话说的是，「示敌以疑，诱敌深入」。

麦克阿瑟倒是能够理解，不过手下沃特等人对这个战术的理解其实就是单纯的「钓鱼执法」。

只能说是语的艺术了。

如果fbi在外围侦察时发现了一个完全没有任何防御痕迹的建筑，他们可能真的会发现里面的人员早已转移了，甚至直接中止突袭计划。

但如果他们看到钉死的窗户和射击孔，他们的大脑就会自动补全画面，认为里面绝对藏着重火力武装，是一条值得他们冒着风险去捞的大鱼。这也是为了迎合fbi局长卡尔确信迷幻猫有武装的心理，从而坚定卡尔和hrt指挥官强突的决心。

至於硝烟味，那是之前邪教冲锋以及麦克阿瑟部下在巷战中留在墙壁缝隙里的。

……

凌晨两点整。

布拉德利蹲在一堵砖墙後面，离迷幻猫的正门大概七十米。

他身後是一支六人的hrt先遣侦察分队。

每个人都穿着黑色的战术冲锋衣，为了应对外面的沼泽，他们罕见的在战术裤外面套上了齐膝的橡胶雨靴。

这种通常只有渔民或者下水道工人才会穿的装备，套在联邦顶级反恐特警脚上，显的既滑稽又无奈。

但在趟过外面那片泥浆地後，就没人觉得这看起来很好笑了，大家感到了深深的庆幸。

後方的大部队还在泥坑里深一脚浅一脚的往这边挪，通讯频道里时不时传来压抑的骂娘声和脚拔不出泥潭的「啵唧」声。

「侦察3号，热成像切进去看看。」布拉德利放下夜视仪，低声下令。

蹲在他旁边的是换了一身乾净战术服，脚踩全新高筒雨靴的侦察3号。他之前的衣服和那双价值三百四十美元的战术靴已经永远留在了前哨站的垃圾桶里。

侦查3号端起了一台红外热成像仪，刚刚把目镜贴到眼睛上，镜头还没完全对准迷幻猫的建筑主体，只是顺势扫过了外围的街道。

他突然倒吸了一口冷气。

「我操。」

布拉德利眉头一皱，立刻转过头：「怎麽了？」

侦察3号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用手调整着焦距。

「外围东南侧……那几辆车里有热源。」

「那绝对是他们的侦察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