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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五章 迷幻猫外围的侦察哨?

时间来到当天十点後。

迷幻猫夜店里弥漫着一股煮土豆的味道。

马特端着一个塑料碗坐在迷幻猫一层的一处床垫上,用勺子挖了一口土豆泥糊糊塞进嘴里。

他鼻梁上贴着一块创可贴,那是前几天在酒馆被一个精神不太正常的老兵用膝盖撞出来的。

由於钱包被偷,他现在连买包像样医用胶布的钱都没有。

「你知道吗。」他嚼着土豆泥对旁边的汤姆说。

「我本来这会儿应该在西海岸最好的一家餐厅里,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蛤蜊浓汤。」

汤姆坐在他旁边的另一个床垫上,也端着碗。

他左边脸颊上还有一块明显的淤青,那是酒馆斗殴时挨的一记老拳。

「你说过很多遍了。」

「那家店在派克市场旁边,评分四点八分,我提前查好的。」

马特又挖了一勺,盯着碗里那坨淡黄色的糊状物,「结果我现在在这里吃这个。」「至少不要钱。」汤姆说。

「是啊,免费的土豆泥。」马特把勺子往碗里一插。

「我干这行十几年,去过七个国家,最後居然在西雅图的一个流浪汉收容所里蹭免费土豆泥,这大概就是我的职业终点吧。」

汤姆面无表情的继续吃。

「我问你。」汤姆开口。

「嗯。」马特没抬头。

「我们本来的计划是什麽。」

「摸鱼。」马特说。

「具体的?」

「去酒馆象徵性的打听几句,然後回去写报告,说迷幻猫就是个普通的流浪汉收容所,没有任何俄罗斯人的痕迹。」

「你当时如果能少说几句废话,我们直接走人,现在就能在海边吃蛤蜊浓汤了。」马特说。

「这是我的问题?」汤姆说。「当然,一切都是因为你非要跟那个络腮胡还有光头搭话!」马特说。

「我的鼻子被撞是你请的。」

「我当时被他的大胡子吸引了。」汤姆说。

「你如果看到一个人胡子里还挂着昨天晚饭的残渣,你肯定也会忍不住多看几眼。」

「然後你就问他们是不是在迷幻猫待过?」

「我总得问点什麽吧。」汤姆的声音拔高了,「我们是来执行任务的!」

「任务。」

马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往下撇了撇,脸上的表情很不爽。

「任务就是莫里森那个傻逼在兰利的空调房里对着卫星地图画了个红圈,然後说『我觉得这里有俄罗斯特工』。」

两人沉默的吃了几口土豆泥。

有一说一,味道其实还可以,土豆切的很碎,盐没放太多,还有一些胡萝卜丁。

老流浪汉们吃完就去收拾家电去了,没人催他们,也没人盯着他们看。这种集体生活的感觉,让他们感觉比在兰利的办公室里跟官僚斗嘴舒坦多了。

「莫里森後来让我们直接进来。」马特又开口了。

「你他妈当时就答应了。」汤姆说。

「我怎麽敢不答应!他是我顶头上司!我怕如果不进来转一圈,莫里森那个神经病会直接飞过来掐死我们。」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俄罗斯幽灵特工,觉得到处都有普京的眼线!」

「你可以挂电话的。」

「挂了电话我工作就丢了。」

「这算不算你的职业道德过於强烈了?」

「你管这叫职业道德?」马特压着嗓子。

「我已经把钱包丢在那个酒馆里了,你能不能别再提那个时候的事了?」

「为什麽不提?反正你现在又不用花钱。」

汤姆抬手环顾了一圈四周。「你看看,你在这个地方,吃喝住都是免费的。」

「你被偷走的那个钱包里有几张卡几张钱都无所谓了,反正你已经把卡挂失了。」

「你现在没钱就不用付帐单,四舍五入等於财务自由了。」

「现在就当是已经退休,提前入职这里了,给自己的未来打个样。」汤姆说。

「……」马特把塑料碗放在膝盖上,沉默了。

「一个被抢了钱包的,一个被打青了眼的,两个联邦特工伪装成流浪汉,跑进一个全是流浪汉的旧夜店里,调查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俄罗斯幽灵。」汤姆继续开口。

「我现在感觉我们可能是cia历史上最敬业的傻子。」

两人再次沉默,勺子刮着碗底的动静取代了对话。

马特把双手交叉在脑後,头靠着墙。

「说实话。」他压低声音。

「我不该说这个,但这地方气氛比我想的好。」

汤姆的勺子停在半空中。「你说什麽?」

「就那种感觉,你知道吧,这些人都挺……」马特皱着眉,试图找到一个合适的词,「……正常的。」

「就是气氛,你懂吗。」马特指了指角落里几个互相递水杯的老头。

「你一个cia外勤,觉得一帮流浪汉正常?」汤姆说。

「我是指相处的方式,就是互相帮忙的那种,不是说他们穿着寒酸就不正常。」马特解释道。

汤姆环顾四周,视线掠过了那些正忙着拆卸旧家电外壳的身影。

几个在院子里搬东西的白人老头甚至还在讲笑话,有几个黑糊糊的焊工时不时发出一阵哄笑。

除此之外还有些老头正在床垫上打牌,楼梯口有个黑人大妈把自己的毯子分了一半给他旁边一个瑟瑟发抖的白人瘦高个。

汤姆把视线收回来,继续吃土豆泥。

「可能是因为他们都不吸毒?」他说。

「不只是这个。」马特说,「我也说不上来。」

马特确实说不上来。他只是感觉这里的人看他的眼神和街头那些嗑药发疯的流浪汉不一样。

就是正常的看一眼,然後就接着去忙手上的活了,街头瘾君子的视线通常更复杂,敌意,打量,还有恶意,都多少沾一点。

这种正常的相处方式其实挺让人意外的,尤其是在他被酒馆的人暴揍一顿之後。

走进这个据点前他已经做好了更坏的准备,没有想到里面环境还不错。

马特不知道的是,这里展现出来的一切正是麦克阿瑟根据里昂指示精心管理的结果。

主力部队已经转移到了东区的图书馆,留在这里的全都是被严格筛选过的老弱病残。

这其中其实也包括了部分在诉苦大会上经历过「思想启蒙」的人员。

他们因为身体或者年纪等等原因无法作为战斗力被带走,现在被麦克阿瑟挑选後,也留了下来,专门负责维持据点的日常运转。

这些人通常不会对新来的人抱有敌意,因为他们自己就是从街头被捡来的,他们很清楚一个刚进来的普通人是什麽状态。

「这地方的土豆泥做的比兰利总部食堂的强多了。」马特说。

「至少里面有真黄油的味道。」

「我甚至觉得……这地方其实挺好的。」汤姆没有接话,他继续扒着碗里的糊糊。

角落里一个缺门牙的老太太把锅端下来,小心的刮掉锅底最後一点糊糊,分给了一个後来才摸到饭点的瘸子。

瘸子接过碗的时候说了声谢谢,老太太拍了拍他肩膀,笑的时候露出一排空洞的牙床,含糊的骂了句什麽,大意是下次再不按时来就让他啃纸箱子。

按照他们所知的外围情报来说,这明明应该是一个奇怪的军事化据点。

他们现在还清楚的记得进来之前,莫里森把迷幻猫定性为「疑似东欧情报网的外围节点」,提到里面大概率有俄罗斯幽灵特工。

其实这也是马特和汤姆在经历了这番折腾後,开始有些动摇的原因。

他们原本期待的是看到一个暴力组织,或者至少是个有邪教色彩的秘密团体。

但这里只有废品,莫里森描述过的任何恐怖东西都没有。

只有一群流浪汉聚在一起靠拆旧家电和吃土豆泥活着。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马特摸了摸鼻子。

「你说我们怎麽跟莫里森汇报?」「没什麽可汇报的。」汤姆说。

「再待一天,然後我们就撤,你写报告,就说该地点未发现境外势力痕迹。」

「如果有俄罗斯特工,那线索应该指向了其他本地帮派,建议终止调查迷幻猫。」

「然後莫里森会批吗?」

「他批不批是他的事,反正我们已经用脸皮帮他确认过了。」

「也行。」马特站起来,把碗放在旁边的旧音箱上。

「我去看看那边的洗衣机拆的怎麽样了,好歹得干点活,总不能白吃人家的土豆泥。」

「你变的挺快。」

「不,我主要是想跟那个拆洗衣机的老头问问有没有什麽厉害的合法漏税的技巧。」

「听说他以前是开社区零售店的,因为偷税漏税才变成流浪汉的。」

「那你还找他?他不都被抓了吗?你还找他偷师?」

马特走了几步,闻又回来了。「卧槽,你说的有道理,那算了。」

马特坐回去,换了个话题。

「你说他们这好歹是个社区,这麽多人吃饭,钱从哪来的?」

「就是现在这样回收废品吧,然後可能还有一些正经的捐款。」

「哦,还真是正经的ngo。」

马特没再往下想,他有些心烦意乱,也确实不想往下想了。

汤姆继续坐在床垫上,低头看着手里的碗。

「如果我不是联邦特工的话,可能也挺喜欢这里的。」

就在这时,两个身影从舞池另一侧走了过来。

珀金斯手里端着一个保温盒,米切尔跟在後面,手里拎着几包还没开封的薯片。

「嘿,新来的。」珀金斯打了个招呼,笑容有点腼腆,在据点昏暗的灯光下显的像个来做社会调查的大学生。

「感觉怎麽样?」马特抬起头,汤姆也放下碗,朝他们看过来。

这两张脸他们这几天见过了,知道他们也是流浪汉,比他们早进来。

珀金斯时不时会往几个老家伙手里塞点零食,米切尔则沉默一点,偶尔会帮人搬东西。

他们其实一直没搞懂这两人为什麽对他们这麽客气,收工的时候珀金斯总是主动过来搭话,递瓶水或者帮忙捆个废纸板。

马特没多想。

也许这帮人就是这样?

「还行。」马特说,「土豆泥不错。」

珀金斯蹲下来,打开保温盒,里面装着几小袋独立包装的饼乾和几块巧克力。

「收废品那边今天有人捡到一个还没过期的零食大礼包,我们分了点,给你们带了一些。」

马特看着那盒零食,又看了看珀金斯,一时没反应过来。

「免费的?」他问。

「免费的。」米切尔在旁边补充,语气淡然。「在这待着就这样,你干活,大家互相搭把手,有吃的就分一分。」

马特接过一包饼乾,撕开包装,咬了一口。

「……这饼乾还挺脆。」

「是吧。」珀金斯咧嘴笑了,「比土豆泥更有味儿,是裹了巧克力的。」

马特嚼着饼乾,突然有了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他之前在酒馆被暴揍,被偷了钱包,然後又被莫里森逼着潜入这里。

结果现在两个素不相识的流浪汉给他们端来了一盒零食。

「说真的。」珀金斯也在旁边坐下,背靠着墙,双腿伸直。

「你们刚进来的时候,我看你们脸上的伤,以为你们在外面跟人打了一架。」

「确实是打了一架。」汤姆说。

「怎麽回事?讨债的?」

「被几个疯子打的。」马特接过话,把饼乾往嘴里一塞,「在酒馆里,我们就问了几个问题,然後就挨打了。」珀金斯脸上挂着淡定的表情,他其实早就和米切尔看到那个场景了。

「很正常。」

他像是早已预料到这种事情会发生一样开口。

「外面那帮裹着帆布过夜的很多脑子都不正常,长期不睡觉,戒断反应上来,稍微说错一句话就打起来了。」

「你以前也遇到过?」汤姆问。

珀金斯顿了顿,「我刚到街头的时候也这样,那时候我看路人都觉得他们在嘲笑我。」

「你们也是刚来不久?」汤姆看着米切尔。

「没几天。」米切尔叹了口气,老探员的伪装技巧让他看起来就像个被生活击垮的中年失业男。

「这年头,找个能安稳睡觉的地方不容易,以前在外面,每天晚上都得睁着一只眼睛,怕被人把鞋扒了。」

「是啊。」珀金斯附和着,咬了一口饼乾。

「在这儿挺好,比以前我们在外面给那些神经病老板打工强多了。」

「神经病老板?」马特嚼着饼乾,哼了一声。「我以前那个老板也不一般,脑子里简直装的都是大便。」

马特倒起了苦水,代入了一个被压榨的底层打工人角色。

「他成天坐在办公室里,自己什麽都不懂,非要凭着自己看电影看来的那些阴谋论,指挥我们在外面跑业务。」

「明明就是些连影子都没有的传。」

汤姆跟着叹了口气。

「对,他根本不在乎我们在外面会不会被人打断鼻子,或者被偷光身上的最後一分钱。」

「他只在乎我们给他的报告上能不能写出他想要的东西。」

「如果我们写不出来,他就会用更蠢的命令折磨我们的智商。」

米切尔和珀金斯对视了一眼。

他们本来是想来套话的,结果听到这番话,两人也有感觉了。

这他妈和fbi局长卡尔有什麽区别吗?

卡尔因为海耶斯的丑闻,为了挽回面子,非要逼着他们来这儿找什麽「军阀化」的证据。「哥们,我太懂你们了。」

珀金斯的语气变的真诚起来,他是真的感同身受了。

「我们以前那个老板也一样。」

「自己为了跟别的部门争面子,非要把我们派到乱七八糟的地方去。」

「我们冒着命在前面干活,他连个後勤保障都不给,出了事还要把锅扣在我们头上。」

米切尔也跟着摇了摇头。

「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永远觉得底下的人只是表格上的一个数字。」

「他们只在乎自己的升职和办公室斗争,谁管我们死活?」

四个人围在一起,手里拿着廉价的巧克力和饼乾。

他们痛骂着各自的上司,控诉着官僚体制的僵化,甚至开始互相交流起了「如何写一份看起来很长但实际上什麽都没说的废话报告」的经验。

马特拍着珀金斯的肩膀,觉得这个年轻人虽然看起来有点文弱,但说话真的很对胃口。

汤姆和米切尔则像是两个历经沧桑的中年酒友,时不时的碰一下水杯。里昂的据点能活到今天也有这部分影响力的功劳在。

那些坐在市政厅,警察总局,甚至兰利和华盛顿特区的大人物们,无论是雷诺兹,卡尔还是莫里森,他们都会将里昂的流浪汉据点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他们觉得这是一个必须被摧毁的非法组织。

但问题在於,这些高层永远不会自己拿着枪来冲锋陷阵。

他们下达的每一个命令,最终都要落到那些底层探员,基层巡警和外勤人员身上。

但是无论是流浪汉也好,潜伏在据点里的所谓探子也好,身处基层的人其实很难真的讨厌这个地方。

只要这些人在据点里坐过,吃过这里面的土豆泥糊糊,拿过一个老头给你切的午餐肉,看过他们没什麽杂念的互相分东西,理所当然的所有人都会觉得这个地方不应该从地图上消失。

那些被派出来执行命令的人在这地方呆的越久,就越不愿意开枪。

高层和基层执行人员的指挥链就是这样在无形中断裂的。

时间来到深夜,珀金斯站起来,把保温盒留在床垫旁边。

「你们吃完早点休息,明天还有几台电视要拆,拆萤光板的时候戴手套,那玩意儿碎了扎手。」

「好。」马特点头。珀金斯和米切尔转身走向大门方向。

走出几步之後,米切尔回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对珀金斯说:

「再观察两天,目前看不像来抢地盘的,可能真是普通流浪汉,打听迷幻猫只是想来这里。」

「嗯。」珀金斯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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