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艇在水下以静默模式航行了两个多小时,艇身偶尔随着深层洋流的切变微微震动。
汤普森所在舱室里的老兵们已经陆续安静下来,有人靠着鱼雷管打盹,有人盯着头顶的管路发呆。
而在艇艏方向,一道水密门後,两名刚轮换下来的水兵走进了一间休息舱。
舱门在身後合拢,隔断了外面的通道。
「我去。」
第一个进门的水兵靠在管路上,把刚才一直板着的脸垮下来,嘴角抽了一下。
「刚才那个莫西干头叫我bro,这帮美国大兵平时在部队里都这麽随便的吗?」
第二个进门的水兵摘下作训帽,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那算什麽,我那边有个老头,搜他口袋的时候他跟我说『thanks,man』,然後还伸手想跟我碰拳。」
「碰上了?」
「我往後退了一步,他那个拳头就悬在半空,然後他自己给自己圆场,假装伸手去挠後脑勺。」
第一个水兵没忍住,压着嗓子嘿了一声。「憋着。」
「我没笑。」
第一个水兵咳了一声,强行把表情恢复平静。
「纪律归纪律,但这帮人真挺逗的。」
「是……你发现没,他们好像全都在梦游。」第二个水兵把帽子重新扣回头上。
「就那个光头的,搜完身我把他皮带收了,他跟丢了魂一样站在那,过了好几秒才低头看自己裤子,然後『操』了一声。」
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别开脸,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行了行了。」
第一个水兵咳了一声,重新把表情摁回去。
「说正经的,报务那边传了没有?」
「指挥舱那边已经确认了,八艇全数归位,目标人员全部接收,物资消耗在预期内,没有异常情况。」
「今晚这些事,总部那边大概已经收到加密短报了。」第二个水兵点了点头。
两人沉默了几秒。
「三百个人,八条艇,全拉回去了,以前谁干过这事儿?」第一个水兵说。
「不知道,反正咱们干了。」
「族谱单开页了,bro。」第一个水兵调侃道。
「行了,别闲聊了,抓紧时间休息吧,等会儿还得去换班盯着他们上厕所,别真让哪个『哥们儿』在潜艇里迷路了。」
两个年轻水兵碰了碰拳,把表情收拾乾净,休息舱里重新安静了下来,只有潜艇在深海中穿行时微弱的环境噪音。
……
凌晨,三点十五分。
太平洋公海,深夜游艇沉没的那片海域。
天还没有亮,海面上依然漆黑一片,但风浪比半夜时小了一些。
一艘涂着橙色斜条纹的海岸警卫队巡逻艇正在这片海域缓慢的兜圈子。正是昨晚盘查过汤普森的那艘巡逻艇。
探照灯粗大的白色光柱在起伏的黑色海浪上来回扫射。
驾驶舱里,年轻军官死死抓着控制台的边缘,脸色苍白的像一张纸。
罗斯科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望远镜,手背上的青筋根根凸起。
两个小时前,海岸警卫队的低频对海雷达发现,这片海域的八个民用船只信号在短时间内接连消失。
调度中心呼叫无果後,距离最近的他们被紧急派回这片海域进行核查。
「长官……」
雷达员的声音从後面传来,带着无法掩饰的颤音。
「声呐没有在浅层海水中探测到任何大型沉船的回声……水下也没有求救的敲击声。」
年轻军官没有回头,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探照灯扫过的海面。
「把探照灯往右边打!再打亮一点!」
光柱猛的向右侧平移,扫过了一片随着波浪起伏的区域。罗斯科手里的望远镜顿住了,他的呼吸瞬间停滞。
「那边有东西!」罗斯科的声音乾涩。
巡逻艇缓缓靠近。
探照灯的光打在海面上,照亮了这幅惨烈的画面。
海面上看不到任何完整的船体,只有大片大片的漂浮物。
被撕碎的橙色救生衣残骸,漂浮的坐垫,空荡荡的威士忌酒瓶随着海浪上下翻滚。
水面上还漂浮着散发着酸臭味的呕吐物残迹,以及一些食物碎渣。
但这都不是最让人绝望的。
「捞起来!把那个红色的东西捞起来!」年轻军官冲着甲板上的水手大吼,声音已经破音了。
两名水手用长杆网兜从海里捞起了一个红色的防水密封袋,快步跑进驾驶舱,扔在桌面上。
罗斯科的手抖的几乎解不开密封袋。
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撕开封口。里面能看到一沓被水汽浸的有些发皱的信纸。
罗斯科抽出最上面的一张信纸,纸上的字迹凌乱。
他借着驾驶舱的灯光,看清了上面的内容。
「致国税局的吸血鬼们:
老子在航母上吸了十五年的废气,退役後你们连老子的养老金都要扣税。
现在老子在公海,你们有种就下海来找我收税吧。
操你妈的。
一个破产的机修工。」
罗斯科的手指猛地一哆嗦,纸张滑落,露出了下面的一张。
「五角大楼的官僚们,如果你们看到这封信,请把它塞进你们的屁股里。
你们把我们像垃圾一样扔在桥洞里,现在我们自己把自己扔进海里。
不用谢,至少我帮你们省了火化费。前舰载机机械师,不署名。」
再下面一张。
「老婆,我走了,别找我。
那个叫汤普森的老家伙说的对,我们这种人活着就是浪费空气。
顺便说一句,你做的苹果派真他妈难吃。
你永远的混蛋,托尼。」
罗斯科慢慢吐出一口白气。
旁边一个水手凑过来,探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信,嘴角本能的往上抽,然後意识到场合不对,赶紧又压下去。
「这写的也太……」他找不到合适的词。
「太有创意了。」另一个水手接话。
罗斯科没吭声。
紧接着,又有水兵从外面打捞出了几个药瓶。罗斯科接过来,然後打开,里面是空的。
标签上的药名他认识,都是些阿片类止痛药,抗焦虑,抗抑郁的,还有几瓶是退伍军人医疗系统里最常见的安眠药。
「ptsd……」罗斯科喃喃道。
年轻军官看着那些药瓶和信纸,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了驾驶舱的椅子上。
「他们……他们是集体自杀……」
他双手抱着头,手指死死插进头发里,浑身剧烈的发抖。
「昨天晚上……就在一天前……我们还跟他们说过话!」
「那个叫汤普森的……他喝醉了,他在笑,他说他在庆祝什麽前妻!」
「当时我就觉得不对劲,一群人全都醉醺醺的,唱歌跑调。」
「现在他们全死了,全他妈死了!」
「其实当时他们是在庆祝自己终於要解脱了!!」
年轻军官抬起头,眼神中充满了惊恐和绝望。「我们放走了他们……看着他们开向公海去自杀!!」
「如果上面查下来……我们是最後一批见过他们的人……这口黑锅我们背定了!我们会被上面剥掉皮的!」
罗斯科没有理会年轻军官的崩溃。
他站在操作台前,手里死死捏着那封骂五角大楼的遗书,目光呆滞的看着窗外漆黑的海面。
年轻军官那种即将大难临头的恐惧他现在倒是没什麽感觉,心里更多的是一种无法喻的悲凉感。
他想起了昨晚汤普森站在甲板上,手里拎着威士忌酒瓶,笑的像个疯子一样的脸。
还有昨晚那满甲板的空酒瓶,以及那些老兵在寒风中呕吐的样子。
当时他真的以为那只是老兵们的放纵和堕落。
现在他才明白,他们只是在赴死前最後再进行一场狂欢。
他们早就计划好了一切。
把游艇开到公海,喝光所有的酒,吞下所有的药片,然後凿沉船只,带着对这个国家的仇恨,集体沉入冰冷的海底。
几百个曾经为这个国家服役的精英老兵,宁愿在公海喂鲨鱼,也不愿意继续在美国的桥洞里苟活。如果自己没有进入海岸警卫队,自己会不会也会成为里面的一员。
「长官……」
雷达员转过头,看着瘫在椅子上的年轻军官。
「我们……要上报吗?」
年轻军官浑身猛的一颤,像触电一样弹了起来。
他一把抓起通讯电台的麦克风,手抖的连按下通话键都试了两次。
「海岸警卫队第十三区指挥中心……这里是巡逻艇442……我们已抵达目标信号最後出现海域。」
他的声音有明显哭腔,在驾驶舱里回荡。
「我们在坐标区域发现大量遗书,空药瓶,救生衣残片及部分个人杂物……确认发生重大海难……」
「没有生还者迹象……」
他咽了一口唾沫,眼泪顺着眼角滑了下来。
「昨晚该船队最後一次接受我方盘查时,船队负责人汤普森,前斯坦尼斯号副舰长,表现出明显行为异常和醉酒反应。」「初步判断……是一起由退伍军人ptsd引发的……极端集体殉海事件……」
「重复……是一起集体殉海事件……」
……
州议员麦克马洪最近会一直留在西雅图,乾脆就直接在这弄了一间办公室,用於後面他们民主党高层的会议。
这个办公室位於市中心一栋老式办公楼的顶层,电梯门打开就是一道厚重的橡木门。
这座楼是上世纪二十年代建的,当时西雅图还没什麽高楼大厦,这栋七层的建筑就已经是城市天际线的一部分了。
如今它被周边的玻璃幕墙摩天大楼挤在中间,但麦克马洪压根不考虑换个别的地方。
老派的政客不喜欢玻璃电梯和开放式办公区,他需要实墙,厚门,以及隔音足够好的会议室。
凌晨六点,天还没完全亮透,会议室里的气氛非常压抑。
椭圆形的长桌上摆着咖啡杯,工会的霍兰德坐在其中一杯後面。
民主党西海岸筹款委员会的成员,威尔斯靠在椅背上,两根手指捏着鼻梁,眼睛闭着,在努力把某个画面从脑子里挤出去。
罗伯特·卡特赖特坐在长桌的另一端,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领带被扯松了一半,衬衫腋下有两片不太体面的汗渍,他的手心从四点开始就没干过。州议员麦克马洪站在窗户边上,背对着所有人,手里端着一杯没加糖的黑咖啡。
窗外是西雅图灰蒙蒙的黎明,街灯还亮着,但没什麽行人。
「再说一遍。」
麦克马洪平淡的开口了,罗伯特打了个寒颤。
「海岸警卫队的通报,一字不漏,你刚才念的是什麽?」
罗伯特低头看了一眼面前摊开的传真列印件,纸的边缘被他捏的起了褶皱。
「今天凌晨大约三点十五分,海岸警卫队第十三区巡逻艇442号,在坐标……」
「呃,反正就是那片海域,发现一艘前夜被盘查过的游艇船队,总共八艘,全部沉没,船只信号於凌晨前完全消失。」
他翻了一页。
「现场海面打捞到大量遗书,空药瓶,救生衣残片和个人杂物。经初步核对,遗书内容含有明显的自杀倾向表述。」
「没有生还者迹象,初步判定为退伍军人ptsd引发的集体殉海事件,建议移交退伍军人事务部及相关部门。」
罗伯特咽了口唾沫,抬头看了一圈。霍兰德的眼皮跳了一下,威尔斯的手指从鼻梁上移开,缓缓的放平在桌面上。
麦克马洪站在窗户边,咖啡杯停在半空。
沉默持续了约莫十秒,然後他把杯子放在窗台上,转过身来。
「多少人?」
「确切数字还没统计完,但巡逻艇的报告里说,按沉船数量推算,至少……至少上百人。」
麦克马洪把目光收了回来。
「上百个老兵在公海集体自杀。」
「就在西雅图我们眼皮底下,我过来之前你们到底是干什麽吃的。」
霍兰德终於忍不住了,他哗啦一下坐直身体。
「这他妈关我们什麽事?」
「老兵拿不到津贴是退伍军人事务部的问题,那是联邦机构的锅,怎麽就成我们的责任了?」
「这帮吃政府救济的废物,他们要是想死,为什麽不找个没人的汽车旅馆吞安眠药?」「非要搞出这麽大的阵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