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道格拉斯·雷诺兹签下那份辞职声明的後,他其实已经完成了自己背锅侠的使命。
在美国政坛,有一种潜规则叫「体面退场」。
一个政客主动交出权力,承认失败并签署辞职文件背锅後,基本上就不会再出现「某人背後身中七枪自杀」或者「某人把自己反锁进行李箱闷死自己」这类情况了。
杀雷诺兹会引来共和党趁机狂吠,给福克斯新闻提供新的头条素材,还会让特离谱在truthsocial上大写推文指控「民主党势力杀人灭口」。
相当於平白无故送给对手一个道德高地,不值的。
更何况对於上层民主党来说,雷诺兹手里说实话并没有真正的硬货。
他在市政厅这几十年,干过的事无非是和哈德森分分基金回扣,给地产商改几条规划红线,削几次警察局的预算,然後预算进了自己裤兜。
他确实见过很多脏事,但那些能把州长甚至更高层送进联邦监狱的证据他碰都没碰过。
他知道的只是「党内有很多人收黑钱」,但具体谁收了,收了多少,走什麽渠道,他一概不知。
所以他连鱼死网破的资格都没有。
如果他哪天突然想不开,跑到媒体面前爆料,最多只能让几个同级官僚难堪一阵子,动摇不了任何人的根基。
而在他表现出那种敌意後,民主党也完全可以等没人再关注他死活的时候,比如半年後,再决定要不要让他「意外坠崖」。到时候连本地报纸都懒的给他超过两百字的讣告。
反倒是不起眼的芬奇很危险。
警察总局长这个位子属於市长直接任命,雷诺兹下台後新任代理市长到位前的短暂真空期内,芬奇仍然掌控着西雅图的执法力量。
他手里有swat,还有巡警调度权,以及一堆没写完的出勤报告和弹药消耗记录。
如果他在这个窗口期干出点什麽激进的事……
比如公开某次行动的原始录音,或者把某个案件的内幕文件匿名寄给福克斯……民主党根本来不及反应。
所以如果真要有人「被自杀」,那些面无表情的西装客绝对会先敲芬奇的门。
政客们就是这样的,权力还在手里,你就是隐患,权力交出去,你就只是一个等着被人遗忘的普通市民,随便你去了,做人留一线。
不过,大家都对这个潜规则心照不宣,更大概率其实是因为「万一自己以後也暴雷了,自己也能一样有一个保住性命的退路。」
……
西雅图西区分局,acu办公区。
里昂从休息室出来,外面街道上的老兵还在闹,但今晚的重头戏不在他们身上。按照里昂之前从亚历克斯那边获得的行动指南,东方的接应力量还需要一些时间就位,整个撤离行动定在两天後的深夜启动。
这两天里,西区这边还得继续处理邪教暴动留下的烂摊子,封路,断电,市政工程队磨洋工,以及一堆等着填的枪击报告。
他正盘算着明天一早去找斯特林要一份最新的市区交通管制图,忽然瞥见了自己办公桌最下层的一个抽屉。
那里面放着一个东西,已经搁了不知道多久了。
里昂拉开抽屉。
一个透明亚克力展示盒里,初音未来的手办安静的杵在那儿,葱绿色双马尾,经典v家打歌服,底座上还有限量编号。
这是一个月前他从凯文·李手里没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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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主要是因为他背後还没有其他势力,也没有自己的马甲,不放心幽灵的事情能安稳解决。
为了让这小子老老实实去破解幽灵留下的暗网u盘,他才用这个手办当威胁的。
凯文当场差点哭出来,工作效率翻了好几倍。
之後就一直忘了还。
现在无论是他的技能,他的加点,还是他背後的势力,里昂早就不需要使用这种小手段逼人干活了。里昂把手办盒拿起来,朝技术隔间走去。
隔间的门虚掩着,几块并排的显示器把整间屋子映成冷白色。
凯文·李坐在中间的工学椅上,身上那件格子衫的袖子卷到手肘。
他旁边一碗冒着热气的泡面,双手在机械键盘上噼里啪啦敲着,眼睛在几块屏幕之间飞速切换。
其中一块屏幕滚动着大量纯文本数据,从格式来看,是暗网某个论坛的爬虫日志。
凯文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转过头。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里昂脸上,然後往下移,移到了里昂手里的那个透明展示盒上。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
「老……老大。」
凯文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认出了那个盒子里的东西,毕竟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忘掉自己被迫上缴的限量版初音手办。
「你手里拿的……」「你的。」里昂把手办盒搁在凯文堆满零食包装袋和空红牛罐头的桌面上,推到他面前。
「早就该还了,一直忘了。」
凯文盯着那个亚克力盒子,手指悬在半空中没敢碰。
「你不是说……满一个月没问题才还吗。」
「这不是早就过了一个月了吗,也没问题啊?反应不过来了?」里昂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
「拿着。」
凯文的手指终於落在了展示盒上。
他指尖轻轻划过透明盒盖的边缘,然後整个人像被激活了似的,一把将盒子搂进怀里。
如果不是里昂在场,他可能会把脸贴在盒盖上蹭。
但他很快又警觉的抬起头,透过眼镜看着里昂。
直觉告诉他,里昂突然还手办一定有事。
「老大,你是不是又遇到那种需要我违法操作的活了。」「今天没这打算。」
里昂说着,视线从凯文手里那个手办盒移到了他身後那几块显示器上。
「你屏幕上跑的是什麽?」
凯文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把泡面往旁边一推,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其中一块显示器上的日志界面被放大。
「我在扫暗网几个情报交易板块的爬虫数据,本来是想看看有没有跟那天晚上邪教暴动相关的买卖记录。」
「有些人在卖当时拍到的视频,还有些人在求购swat的频率码,但都不是什麽重要的东西。」
他推了推眼镜,语气逐渐恢复专业。
「但是大概半小时前,有一条发在高端加密板块的匿名询价贴不太正常。」
「发帖人的ip经过了至少四层跳板,加密层级不低,之前被我反追踪过的几个市政厅相关的暗网帐号都是这个加密方式,所以他可能是某个高级官员。」
「他在找一个……怎麽说呢,一个『穿黑色西装,戴黑色手套,超级路人脸的人』。」
凯文转过头看着里昂。
「那个帖子没给名字,只留了一个临时密钥用来接私信。」「更详细的查不出来,对方的安全意识不低,但可以确定是从西雅图本地发出的。」
「而且发布者的权限级别不像是普通混混或者街头线人。」
里昂稍微一想。
穿黑色西装,黑色手套,路人脸,这不是他之前在烂尾楼里敲诈哈维和桑德拉时的装扮麽。
rayfong这个身份在公开场合一直是以灰色冲锋衣和棒球帽示人的。
只有在烂尾楼那天晚上,他换上了一套廉价黑色西装和皮手套,模仿了一种完全不同的气场。
那两个市议员……
桑德拉·米尔斯,就是那个自认清醒的极端民主党,和她的那场对话结束的比预想的快。
这家伙几乎是在确认了自己的安全之後,就主动把哈德森的炼铜黑料卖了出来。
哈维·克莱门特,男,很胖,西雅图规划与分区委员会的负责人。
常年收受血帮的贿赂给黑帮批地皮改建仓库,被里昂拿捏把柄之後供出了哈德森利用文化复兴基金替邪教批地皮的事情。
两个人都在那天晚上被里昂拿捏过。哈德森的情报是他们吐出来的。
而就在那之後不到几天,哈德森就死在了雷顿市机场外一架坠毁的湾流飞机里。
屍体烧成焦炭,整条时间线拉到一起,桑德拉和哈维不可能不把这几件事串起来。
他们前脚刚把哈德森供出去,後脚哈德森就死了,而那个黑衣人从那之後没有任何动静。
再结合现在最流行的说法是一个共和党红脖子干掉的哈德森……
他们不知道那个黑衣人是里昂·万斯,但他们肯定想知道这个人,甚至他们自以为的这个人背後的共和党下一步打算干什麽。
所以他们才通过暗网发匿名询价。
里昂当时没有给他们留下联络方式,他们找不到那个黑衣人,只能在这个高端加密板块里撒网。
如果那个人真的在黑产和情报圈子里混,迟早会收到这条消息。
里昂看着屏幕上那条滚动过的询价记录。
「血帮帐本,後面加个问号。」他对凯文说。
凯文眨了眨眼,然後迅速在键盘上敲了几下。他把这段话输入进暗网私信界面,选择了回复那个临时密钥:bloodsledger(血帮帐本)?
他敲完最後一个字母,手指悬在回车键上,转头看里昂。
里昂点了下头。
私信发出去了。
隔了几秒钟,屏幕上的暗网私信界面刷新,对方用极快的速度回复了。
只有两个词:yes.meet?(是,见一面?)
凯文倒抽了一口气。
血帮残党一夜之间消失,然後康纳警督紧接着失踪在局内并不算什麽秘密。
局里的警察虽然不知道真相,但是大多认为和里昂脱不了干系。
现在里昂在凯文眼前的做派算是证实这一点了。
然後凯文颤颤巍巍的开口了。
「老大……你不会又要把我手办收走一个月吧……?」里昂原本正要看回复,被凯文一打岔,又一脸无语的看向了他。
「我去,这倒是提醒我了。」
「别,老大,我肯定不说出去。」凯文立刻求饶。
里昂轻轻哼了一声,没再逗他,只是扫了一眼回复,然後继续开口。
「告诉他,今晚立刻,老地方。」
……
南区第三大道尽头那栋烂尾楼,还是老样子。
裸露的混凝土框架,尚未安装窗户的洞口。
里昂走上楼梯,脚步声被空旷的楼层结构放大了。
他穿着那套廉价的黑色西装,双手套在黑色皮手套里,脸再次切换成了那张毫无特徵的普通人面孔。
推开门。
哈维·克莱门特正站在一根承重柱旁边,左手攥着一块已经湿透的手帕,右手无意识的搓着西装下摆。听到脚步声,他的脖子猛的拧过来,整张脸上的肉都跟着颤了一下。
桑德拉·米尔斯站在几米外的一扇空窗洞前,深棕色短发被凌晨的穿堂风吹的微微晃动。
她穿着深蓝色的套装裙,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转过身来,碧蓝色的眼瞳在昏暗里显的格外冷静。
「你来了。」桑德拉说。
里昂挑了挑眉,这两个家伙显然是在这些天里已经就被自己威胁这件事互相通过气了,所以今天才会一起出现在这里。
他没搭理桑德拉的废话,走到两人之间一块桌子旁,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说。」
桑德拉也不绕弯子。
「你们应该还不知道,但是民主党今晚刚刚已经让雷诺兹签下离职申请了。」
「那边同步已经跟我们这边的市议员商量好了,内定了明天会议上要选的新代理市长人选。」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里昂在听,然後继续往下说。
「你们知道的,市议会一共九个人,两个全市议员,七个区域议员。」「全市议员是全市投票选出来的,地位比我们这些分区议员高。」
「其中一个全市议员就是议长弗兰克·哈德森。」
「他已经死了。」
「所以现在市议会只剩八个人,一个全市议员,七个区域议员。」
「根据市政宪章,从这八个人里选出一个代理市长,需要五票,其实也就是票数过半。」
「八个人里要凑出五张同意票,才能定下具体人选。」
「稍微有几个弃权或者投反对票,明天上午的会议就得直接卡死。」
「重新讨论,重新投票,整个市政厅的人从上到下都得陪着这台戏转,没人知道会拖到什麽时候。」
哈维在旁边拼命点头。
里昂歪了歪头。
桑德拉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继续往下说。
「那个唯一剩下的全市议员是民主党的人,就是党内内定的代理市长人选,也是明天会议上必须要推上去的人。」「他叫罗伯特·卡特赖特。」
里昂之前没听过这个名字,没作反应。
「他在市议会里管财政和拨款审批,跟哈德森不算一路人,但也绝不是什麽乾净货色。」
「哈德森是拿文化复兴基金去养邪教的疯子,罗伯特比他聪明,至少帐面上做的更乾净。」
「以前雷诺兹批下来的那几次流浪汉转区预算,走的就是他的拨款审核。」
「明天上午,民主党会让他带着那份辞职声明站在所有镜头面前,宣布自己依法接任代理市长。」
「然後市议会投票确认。」
「只需要五票。」
桑德拉说完,偏头看向哈维。
哈维吓了一跳,他往前迈了一步,湿透的手帕差点从指缝里滑下去。
「但是,那个,我是说……议会里不是只有民主党。」
他一边说一边偷瞄里昂,似乎在确认自己没有说错话。「七个区域议员里,有两个是偏共和党的。」
「他们表面上可能自称独立派或者务实派,但投票记录不会骗人,所有涉及削减警察预算的提案他们全投了反对票。」
他把手帕从一只手换到另一只手,喉咙里发出吞咽口水的声音。
「你知道的,选市议员的时候选票上不印党派标签。」
「这叫无党派选举。」
「所以理论上你在选票上看到的几个候选人,没人知道他们是什麽党。」
「但只要是读过本地报纸的人都应该知道谁是民主党,谁是左翼,谁张嘴就是减税和警察经费。」
「七个区域是按地理划的。」
「有些选区的人更在意治安,想要房产税别涨,不想让流浪汉收容所开在自己家门口。」
「那种选区选出来的议员,自然就更偏向共和党。」
「所以哪怕西雅图是深蓝城市,议会里也总有一两个保守派的独苗。」
桑德拉把话接过去。「明天早上的会议,民主党也会去找那两个人,想让他们同意,或者至少别闹事。」
「但是你们共和党肯定也会找他们,要求他们弃权,只要那两个人和我们不肯点头,就凑不够五票。」
里昂听完,没有马上回答。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他抬起头,用眼睛盯着桑德拉。
「那麽这关我什麽事呢?」
哈维急了。
「你难道不是共和党的人吗?你他妈当然是共和党的人啊!」
他的音量比刚才高了不止一点,喊完之後像是被自己的声音吓到了,脖子缩了半寸。
手帕也从掌心里滑了出来,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的水泥灰里,但是他顾不上捡了。
「你让我供出哈德森,我供了。」
「现在哈德森死了,雷诺兹也倒台了,然後呢?我怎麽办?」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哈德森死的时候,飞机是从雷顿市起飞的,你们比我更清楚他是怎麽死的。」
「我可以不碰这个话题,我也不想知道你们到底是怎麽做到的,我只知道哈德森死了,雷诺兹也跑路了。」
「民主党在西雅图的天已经塌了,我再不找条新船,下一个就该是我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用沾满汗的手指向自己的胸口。
「所以……对,我就是想抱共和党的大腿。」
「明天你们共和党一定会要求我们弃权,拖住会议,不让罗伯特顺利上任。」
「我跟桑德拉手上各有一票,那两个偏共和党的区域议员也有两票,加起来就是四票,正好能把会议卡死,让他们选不出代理市长。」
「这几票,我们能给。」
「但是我们要确认你们不会事後清算,而且到时候能给我们一个位置,帐本也不会捅出去。」
桑德拉接过话。
她的语气没有哈维那麽急躁,但语速也比刚进来时快了不少。「我的情况跟他不太一样。」
「我没有失去什麽靠山,因为我本来就没有靠山,我在市议会里一直是自己给自己站台。」
「但共和党现在在西雅图的风头确实是已经压不住了。」
「斯特林那边有福克斯,外面街上还有一群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老兵在到处发疯,所有人都觉得是共和党在背後操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