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326年的暮春，秦宫的海棠刚落尽花瓣，芈月就接到了惠文后传召的口谕。彼时她正在掖庭宫的小院内晾晒新采的兰草，周内侍站在院门口，神色比往日更显郑重：“芈八子，王后说长乐宫新贡了一批魏地织锦，想请您过去一同品鉴——毕竟您是楚女，最懂针黹纹样的门道。”

芈月心里一动，指尖捏着的兰草叶悄然断裂。魏地织锦是惠文后母国的特产，她自幼生长于魏国，何须向楚女请教纹样？这“品鉴”二字，分明是说辞。她将兰草轻轻搁在竹篮里，摸了摸贴身藏着的暖玉，那温润的触感让她定了神：“劳烦周内侍稍候，容我换身衣裳便来。”

去往长乐宫的路上，芈月刻意放慢了脚步。她穿了件最素净的灰布宫装，连芈姝赠的赤金钗都摘了下来——在惠文后面前，“素淡”就是最安全的铠甲。长乐宫的偏殿里，惠文后正临窗而坐，案上摊着几匹色彩艳丽的织锦，青的如渭水碧波，红的似宫墙落日，都是魏地最精湛的工艺。

“你来了。”惠文后抬眸，目光落在她身上，掠过她素净的衣饰，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坐吧，看看这魏地织锦，比楚地的云锦如何？”

芈月依坐下，指尖轻触织锦的纹路——魏锦质地厚重，纹样多是翟鸟、卷草，透着庄重；而楚锦轻软，常绣云梦泽的莲荷、水鸟，更显灵动。她斟酌着开口：“魏锦厚重耐磨，合于秦宫礼制；楚锦轻软飘逸，更适楚地湿热。各有千秋，全看用在何处。”

“说得在理。”惠文后拿起一匹红锦，指尖划过上面的翟鸟纹样，“下月是大王生辰，我打算用这锦做件朝服，你看这纹样会不会太过张扬？”她忽然话锋一转，“听说前日你去西市，撞见秦吏处置私斗？你刚从楚来，觉得秦法这般严苛，是好是坏？”

终于来了。芈月垂眸，将手藏在袖中，攥紧了暖玉：“臣妾一个后宫妇人，不懂什么好坏。只听周内侍说，秦法严，才让咸阳路不拾遗；臣妾也亲眼见，市集虽静，却货丰人安——这便是于百姓有益的吧。”她刻意避开“法”的评判，只说百姓所见的表象。

惠文后没接话，反而提起了另一件事：“前日张仪使楚，求以秦女嫁楚太子，大王召群臣商议，你嫡姐芈姝倒私下问我，说楚地潮湿，秦女去了怕是不适。你在楚宫多年，觉得秦楚通婚，于两国是利是弊？”

这话问得极险——秦楚邦交是朝堂大事，后宫女子妄议，便是逾矩。芈月心头一凛，连忙起身躬身：“王后恕罪，臣妾不敢妄。臣妾入秦后，只知侍奉大王起居，打理殿内杂事，外间朝堂、邦交之事，从不敢听，更不敢议。”

“哦？”惠文后放下织锦，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可我听说，你在楚宫时，就常听屈太傅讲史论政；江行遇匪，你又能临机决断——这般聪慧，怎会对邦交之事毫无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