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勤轮岗的日子刚过半月,方休便接到了新的安排
——
不再负责物资管理与场地整理,转而承担起学堂所有班级的美术课与自然课教学。
没有正式的任命文书,只是校长随口一句
“反正你也教不好语文,就去带些副科,别再惹出麻烦”,便将他打发到了这片被整个教化体系遗忘的角落。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抱怨。
经历过议事厅的刁难与羞辱,经历过家长求情无果的无奈,他早已褪去了最初的不甘与愤懑,只剩下一份沉淀后的平静。
或许,在这些不被重视、不被量化、不被分数绑架的
“副科”
里,他反而能找回自己的教育初心,能真正做到
“蹲下身子交流”,能看到那些被分数掩盖的、孩子们最本真的模样。
美术课的教室在学堂最偏僻的一间小屋,墙面斑驳,角落里堆着几捆粗糙的麻纸和几盒颜料,颜料的颜色早已变得暗淡,却依旧能看出曾经被孩子们触碰过的痕迹。
第一节课,方休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三十多个眼神各异的孩子,没有像其他美术先生那样,拿出范本,教他们勾勒线条、涂抹色彩,只是轻声说道:“我不懂专业的画法,也教不了你们复杂的技法。今天,你们不用画得好看,不用画得标准,就画你们自己的故事
——
画你们喜欢的东西,画你们难忘的瞬间,画你们心中的远方,画任何你们想画的一切。”
话音落下,台下瞬间安静了下来,孩子们脸上满是疑惑。他们习惯了被要求
“画得像”,习惯了被评判
“画得好”,习惯了按照先生的范本,一笔一划地模仿,从未有人告诉他们,画画可以不用标准,可以随心所欲,可以用来讲述自己的故事。
有孩子小声问道:“方先生,画得不好看,也可以吗?”
方休笑了笑,走到那个孩子身边,轻轻摸了摸他的头,语气温和:“当然可以。画画没有好看与不好看之分,只有真诚与不真诚。只要是你们用心画的,只要是你们心中的样子,就是最好的画。”
得到肯定的孩子们,渐渐放下了拘谨,拿起麻纸和颜料,开始认真地画了起来:
有的孩子画了家中的小院,有的孩子画了田间的草木,有的孩子画了和小伙伴玩耍的场景,还有的孩子,画了一些奇奇怪怪、无人能懂的图案,却画得格外认真。
方休没有在讲台上居高临下地巡视,而是缓缓走到孩子们身边,蹲下身,看着他们画画,偶尔轻声询问一句
“你画的是什么呀”,却从不评判,从不指导,只是安静地倾听,安静地陪伴。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了角落里的阿默。
阿默是他曾经带过的语文班学生,性格极其内向,沉默寡,上课从不发,回答问题时也总是低着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语文成绩也一直处于中下游,是被分数体系忽视的
“差生”。
前世的方休,也曾遇到过许多像阿默这样的孩子,他们被分数定义,被贴上
“无能”
的标签,渐渐变得自卑、沉默,渐渐隐藏起自己的内心。
此刻,阿默正低着头,手指握着画笔,小心翼翼地在麻纸上涂抹着,神情专注而认真,与平时沉默怯懦的模样,判若两人。方休没有打扰他,只是静静地蹲在他身边,看着他一笔一划地勾勒,看着一幅幅连贯的画面,在他的笔下缓缓浮现。
那是一套连环画,没有鲜艳的色彩,只有简单的墨色线条,却充满了想象力。
画面里,有一个瘦弱的小男孩,背着一个小小的行囊,走进了一片茂密的森林,森林里有会说话的小鸟,有会发光的小草,有温顺的小鹿,还有一座藏在云端的城堡。
小男孩在森林里探险,遇到了困难,却没有退缩,而是凭着自己的勇气,一步步前行,最终找到了城堡,成为了城堡里的小勇士。
画完最后一笔,阿默抬起头,正好对上方休的目光,眼神瞬间变得慌乱,下意识地想要把画藏起来,脸颊涨得通红,小声说道:“方先生,我画得不好,很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