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临安城，连风都裹着栀子花的甜味儿，飘进大街小巷时，能把人的骨头都熏得软乎乎的。可林家西跨院的书房里，气氛却跟刚从井里捞出来的冰镇绿豆汤似的——凉得发僵，还带着股子让人喘不过气的沉闷。

林放盘腿坐在椅子上，俩胳膊肘撑着桌子，盯着案上那套弱冠礼专用的冠服，脸皱得跟刚出锅的包子似的。那衣服是青绿色的锦缎做的，镶着一圈亮闪闪的银边，领口还缀着三颗圆滚滚的珍珠，远看像块裹了糖霜的硬豆腐，近看更扎眼——穿在身上指定跟套了层硬壳似的，连转身都得小心翼翼，生怕把珍珠蹭掉了。

“公子，老爷又让人来问了，说您要是再不歇着，明儿卯时起不来梳头发，冠礼就得往后拖了！”门外传来春桃的声音，带着点哄小孩的小心翼翼。她跟着林放十年，最清楚自家公子的脾气——别人眼里宝贝得不行的“林家继承人”身份，在他这儿还不如茶馆里一碟瓜子来得有吸引力。

林放没应声，手早就不自觉地摸到了墙角的剑架。逐光剑的剑鞘是黑檀木做的，凉丝丝的触感顺着指尖往上爬，上面刻着的云纹都被盘得发亮，比桌上那套镶珍珠的冠服顺眼一百倍。这剑是他祖父传下来的，听说当年祖父拿着它在江湖上还闯过些名头，可惜到了他爹这辈，林家弃武从商，剑就成了摆设，天天跟剑架待在一起，连阳光都少见。

打小他就不爱看那些密密麻麻的账本，也不爱听账房先生算“一两银子能买几匹松江布”“十亩水田能收多少石粮食”，就爱扒着茶馆二楼的窗台，耳朵贴在窗纸上，听楼下说书先生拍着醒木讲江湖故事。什么“侠客夜闯十八寨，一剑挑了匪首的头巾”，什么“英雄救美退山贼，美人赠剑定终身”，每次听到热血沸腾处，他都能攥着手里的糖糕，把油纸捏得皱巴巴的，心里直痒痒：要是自己也能挎着剑闯江湖，该多痛快！

有次他偷偷把家里的木剑找出来，在院子里比划说书先生讲的“劈山剑法”，结果刚把木剑举过头顶，就被老爹抓了个正着。老爹当时把账本往桌上一拍，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林家的子孙，要学的是经商之道，是怎么把家业做大，不是学这些打打杀杀的江湖把戏！再让我看见你舞刀弄枪，就把你那本破话本全烧了！”

“把戏？”林放当时没敢顶嘴，心里却不服气——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救老百姓于危难之中，怎么就成把戏了？难道眼睁睁看着弱女子被地痞欺负，还得先算算“出手相救要花多少银子”？这道理他怎么想都想不通。

这会儿他盯着逐光剑，忽然来了劲，“唰”地一下把剑抽了出来。剑刃出鞘的瞬间，一道寒光闪过，映得书房里的烛火都晃了晃，连空气里都好像多了股子凌厉劲儿。他把早就收拾好的包袱往肩上一甩——那包袱是他用粗布缝的，里面就塞了两件洗得发白的短打、几两碎银，还有那本翻得页脚都卷起来的《林家剑谱》，最后一页上，他还偷偷用墨笔画了个歪嘴侠客，侠客手里的剑比人还高，看着傻气又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