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象谷的焦臭尚未散尽,混杂着海风的咸腥,在甲板上凝成一股挥之不去的诡异气息。陆九章的舰队已如离弦之箭,劈开万里波涛,直指西方。青铜碎片与漆黑骨笛在舆图之上画出的冰冷轨迹,穿透南洋湿热的密林,刺破印度洋的怒涛,一路向西,刺入那片被称为
“欧罗巴”
的古老大陆腹心。
舰艏犁开深蓝的海水,留下翻滚的白沫,如同撕裂的伤口,在海面上缓缓愈合又被新的航迹取代。素裳独立船头,海风鼓荡她的青衫,衣袂猎猎作响,如同即将展翅的青鸾。她指尖捏着那枚自伽罗那焦尸心口取出的骨笛,笛身乌黑如墨,表面刻满的扭曲符文在指腹下流淌着阴寒的触感,仿佛有无数冰冷的小蛇在皮肤下游走。耳边似有幻听,无数野兽濒死的哀嚎与战象疯狂的嘶鸣在深海中回荡,带着令人心悸的绝望。
“哀牢古巫…
竟能驱策南洋巨象,远隔重洋,其力岂止于兽?”
她低语,声音被风扯碎,散入涛声之中。那骨笛上的符文流转不定,与青铜碎片的纹路隐隐共鸣,仿佛在诉说着某个被遗忘的远古秘密。
陆九章按剑立于她身侧,玄甲映着冰冷的海光,甲片缝隙间还残留着野象谷的烟火气。他目光沉凝如铁,望着西方水天相接之处:“笛声控象,碎片指路。九鼎之影,早已覆压寰宇。此行欧陆,非为征伐,实为斩断这伸得太长的黑手!”
他摊开掌心,那枚自焚象护甲中跌落的青铜碎片静静躺着,边缘因灼烧而微微卷曲,鼎耳轮廓的凹槽在阳光下清晰可见,正指向西方舆图上那片标注着
“高卢”
的广袤土地
——
那里,罗马的余晖尚未完全熄灭,蛮族的铁蹄已踏碎了古老的和平。
舰队鼓帆疾驰,穿越风暴角险恶的旋涡。那里的海浪如同一座座移动的山峰,暗礁在水下张着狰狞的巨口,稍有不慎便会船毁人亡。水手们在颠簸中嘶吼,凭借着精湛的技艺和无畏的勇气,驾驭着楼船在惊涛骇浪中穿行。当最后一片熟悉的海域被抛在身后,前方,浓得化不开的海雾无声无息地吞噬了整个世界。
阳光被彻底阻隔,铅灰色的雾墙粘稠湿冷,如同浸透了冰水的棉絮,包裹着每一艘战船。连近在咫尺的船帆都只剩下模糊的轮廓,仿佛悬浮在虚空中的幽灵。金鼓号令在浓雾中失去方向,沉闷地回荡,旋即被无边无际的寂静吞没,只剩下船桨划水的单调声响和偶尔响起的、水手们压抑的咳嗽声。
“罗盘…
乱了!”
舵楼传来惊恐的低呼,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素裳疾步上前,只见司南磁勺在青铜盘上疯狂旋转,毫无规律,仿佛被无形巨手反复拨弄,发出
“嗡嗡”
的轻颤。她迅速取出那枚扶桑海下所得的青铜碎片,其上玄奥的图纹在浓雾中竟泛点微弱的幽光,与罗盘的狂乱隐隐呼应,如同两颗遥相感应的星辰。
“不是天象。”
素裳指尖划过碎片冰凉表面,感受着其中诡异的脉动,那脉动如同某种巨兽的心跳,沉稳而有力,“是‘它’在搅动这片海。”
她口中的
“它”,让陆九章心头一凛,手已按上剑柄,指腹感受到了熟悉的、冰凉的剑鞘触感。
浓雾深处,异变骤生!
哗啦
——!
巨大的水声毫无征兆地在船队左翼炸响,如同山崖崩塌,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一艘高大的楼船猛地向一侧剧烈倾斜,甲板上水手惊叫着滚落,兵器与杂物噼里啪啦地坠入海中。漆黑、粗壮如千年古树主干的巨大触手,裹挟着刺鼻的腥咸粘液,猛地从墨黑的海水中探出,那触手上密布的巨大吸盘如同一张张贪婪的嘴,蠕动着,牢牢吸附在船舷上,随即开始疯狂撕扯、挤压!
轰隆!
坚固的船壳如朽木般碎裂,木屑激射。船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龙骨断裂之声清晰可闻,如同巨人的骨骼被生生折断。更多的惨叫声从浓雾各处传来,伴随着船只解体、桅杆折断的恐怖声响,如同地狱的序曲,在这片被隔绝的海域中奏响。